第九十六章 长路辗转忆流年,贾庄道途七十载变迁
我叫高向明高位截瘫的毛病,腿脚不便,大半辈子都守在贾庄这片山坳里。人动不了,眼睛却总爱望向门外蜿蜒的道路,从坑洼黄土路,到平整柏油大道,一条路串起我从小到大所有记忆,藏着七十年代全民出夫修坝铺路的汗水,藏着故人刘原坤温暖的身影,更藏着贾庄几代人翻山越岭、奔赴好日子的奋斗史。眼下2026年,坐在我那座旧乡政府改造的果品购销中心二楼窗边,放眼望去,环山路宽阔平整,崭新三轮车、小货车、小轿车在路上往来不息,村村通水泥路顺着山坳延伸到二十多个自然村,新贾庄大桥横跨梓河,班车定时往返县城,新旧道路重叠在眼底,往昔岁月翻涌上来,叫人心里又酸又暖。
七十年代的贾庄,山多路陡,压根没有正经公路。那时候公社修路、修建拦山水坝,全靠“出夫”,也就是家家户户抽壮劳力无偿上工,这是刻在沂蒙山人骨子里的集体记忆。每到冬闲时节,大队喇叭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吆喝,十六到六十岁的男女劳力全部上阵,老人孩子留在村里烧水送饭,整个山区变成热火朝天的会战工地。我那时候才六七岁,身子还没落下残疾,跟着大人往工地跑,天天黏着住在我家的刘原坤叔。
刘原坤是外村连城村调来修水坝的民夫,家里老屋塌了,临时借住在我家偏房。他三十出头,个子高大,手掌布满厚茧,待人温和,见我总蹲在门槛发呆,一有空就把我架在肩头,扛着我去大坝工地看热闹。那座高起的拦河水坝,全是老百姓一筐筐土、一块块石头堆出来的,没有挖掘机、压路机,全靠木推车、扁担、夯石。工地上红旗插满山,大喇叭循环播放革命歌曲,男人挽着裤腿踩进冰冷河水里清淤泥,妇女两人一组抬石块,打夯的汉子齐声喊着号子,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军娃,你看这大坝修起来,以后山上的田地不怕旱,桃子、板栗都能浇上水,咱贾庄人再也不靠天吃饭。”刘叔扛着我站在土坡上,手指层层叠叠的坝体,风吹起他粗布褂子的衣角。我趴在他肩头,盯着坝底清亮的河水,不少半大孩子在浅水区摸鱼嬉戏,光着脚丫踩水打闹,水花溅满身,那是我童年最鲜活的画面。晚上收工,刘叔回到我家,母亲蒸地瓜干、贴玉米饼子给他充饥,他一边啃饼,一边给我讲山外县城的模样,说等路修通,就能坐班车去蒙阴县城赶集,买糖块、看露天电影。
那时候去县城的路,纯粹是山间土路,狭窄崎岖,满是碎石坑洼,遇上阴雨天直接变成泥浆塘,布鞋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整个公社只有一辆老旧班车,三天才发一趟,发车点就在后来新建的贾庄大桥旧址。村民要进城,凌晨三四点就得出发,扛着干粮步行五六里山路等车,车上挤满挑着山货、背着布袋的乡亲,车顶捆着柴火、核桃,颠簸一路,不少人晕车呕吐。
修路出夫的日子苦,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出力,谁家缺劳力,就得凑钱找人代班。父亲作为村里壮劳力,一整个冬天泡在大坝和土路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出门,深夜才拖着一身泥回家,肩膀被扁担磨出层层血泡。母亲白天忙地里农活,傍晚蒸窝头、烧热水,送到工地给父亲和刘叔送去。我常常跟着母亲往工地走,土路坑坑洼洼,小脚走不稳,刘叔看见就快步跑过来,一手拎着食罐,一手牵着我,慢慢往坝上走。
我至今记得一九七六年深秋,公社动员全村拓宽通往县城的土路,顺带修建贾庄跨河大桥。全村几百名民夫连续奋战两个月,刘原坤叔负责搬运建桥石料,每天天不亮就进山采石。有天傍晚下秋雨,山路湿滑,他扛着大石头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膝盖磕出大口子,渗出血水,简单用布条包扎一下,第二天依旧准时上工。我心疼地拉着他的衣角,让他歇一歇,他蹲下来擦去我脸上的雨水,笑着说:“娃,路和桥修好了,以后你们这辈人不用再走烂泥路,等你长大,咱山里的果子能顺顺当当运出去,不用再背着翻山去赶集。”
后来大坝完工,蓄水成型,一汪碧水囤在山间,春夏时节,全村孩童都爱跑到坝边玩水摸虾,刘叔时常带着我在岸边钓鱼,给我讲各地修路的故事。可惜几年后工程结束,刘原坤要回自己本村,临走前特意给我削了一把桃木小刀,摸着我的头顶再三叮嘱:“好好读书,以后咱贾庄的路一定会越修越宽。”自那之后我们很少见面,后来听闻他积劳成疾早早走了,每次路过水坝,看见平静的水面,我总会想起那个扛着我看工地、待人热忱的汉子,心里空落落的。
土路、土坝、简陋木桥,支撑了贾庄几十年。九十年代初期,县里启动乡乡通油路工程,原先的黄土路简单铺了一层碎石沥青,勉强能常年通车,老旧班车也改成每日一班,村民进城方便了些许,但路面狭窄,两辆三轮车错车都要靠边退让,遇上拉桃的货车,很容易堵在半山腰。那时候村里几乎没有机动车,家家户户出行全靠步行,条件稍好的人家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算得上稀罕物件。收桃季节,果农只能靠人力挑筐、驴车拉运蜜桃,山路颠簸,桃子磕碰受损,拉到县城市场卖不上价,这也是后来我下定决心创办果品购销公司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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