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许久,声音压得极低问道:“什么时候裂的?”
“碰到水之后。”封答得极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仿佛稍一用力,这道裂痕就会彻底崩开。
魏无羡的指尖始终抵在裂痕边缘,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封的肩胛骨在轻轻发抖,细碎的震颤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像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隐忍又克制,藏着说不出的异样。
“疼吗?”魏无羡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不疼。”封轻轻摇头,目光缓缓落向自己的胸口,声线愈发晦涩,“是别的地方不对劲。”
“哪里?”
封站直身子,垂眸看着胸口昨日留过切口的位置。
原本浅浅的灰色印记,此刻已然变成了深褐色,结痂一般死死覆在皮肤上,看着格外诡异。
他抬手紧紧按在那道痕迹上,用力按住,身上的颤抖才稍稍止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里面有东西,一直在长,没停过。”
“是旧印残留,还是新长的?”魏无羡指尖依旧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是旧的。”封挪开手掌,低头望着胸口的褐痕,像喃喃自语,“印早就碎了。可印碎之前长在里面的东西没走,只是换了地方,藏在身体里。”
魏无羡松开他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蓝忘机已然蹲到封的另一侧,垂眸细细打量那道腕间裂痕,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问道:“昨夜可有异样?”
“没有半点感觉。”
“水是引子。”蓝忘机站起身,短刀在掌心轻轻一转,刀尖朝下,沉声道,“遇水才被引动,藏着的东西醒了。”
“回去。”魏无羡提出建议。
封没有异议,转身往山脊走。
来时步履轻快,此刻每一步都踩得极沉、极实,小心翼翼的,仿佛脚下山河、身上皮肉,全是易碎之物,半点不敢轻率。
重回山脊,方才呼啸的长风骤然停歇,山野一瞬寂静无声。
魏无羡驻足回头,心头骤然一紧。
封垂着头,银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方才只在手腕的裂痕,竟顺着肌理悄悄蔓延,一路爬到了中指。
细缝蜿蜒细长,像一条苏醒的暗蛇,蛰伏在皮肉之下,无声无息地扩张蔓延。
他抬手怔怔看了几秒,又默默垂下手,指尖局促地蹭了蹭裤缝,藏住心底的慌乱。
魏无羡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沉沉目光锁住他,语气有些沉重:“还能撑多久?”
山风又慢慢吹起,拂动衣袂翻飞。
封静静伫立了很久,久到山间雾气缓缓流动,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它从来没停过。”
魏无羡抽出怀中陈情,用温润的笛尾,轻轻叩了一下裂痕边缘。
裂痕没有扩大,可封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硬物从身体深处狠狠撞了一下骨骼,细微的闷痛蔓延开来。
他勉强稳住气息,低声道:“里面在往外推。”
“像有个拳头,慢慢撑开我的壳。”他喉结轻轻滚动,带着无力的颓然,“我压不住它。”
蓝忘机绕到封身前蹲下,目光牢牢落在他胸口那道深褐色痂痕上,沉声发问:“纹路底下,是什么颜色?”
“很深的褐色。”
“拨开。”
封依言抬手,指尖轻轻一捻,将胸口那道结痂般的褐线拨开一条细缝。
魏无羡俯身凑近,眸光骤然一凝。
褐痕底下,不是暗沉的灰黑,是一片朦胧惨白。
边缘虚虚散涣,像是异物在坚硬的躯壳里蛰伏数年,此刻正一点点向外渗透,空气里悄然漫开一缕极淡、极冷的腥气。
蓝忘机直身退步,短刀利落归鞘,终于道破所有真相,声线彻底沉冷:“不是旧印残留。是寄生。印碎之后,此物无处栖身,便扎根在你的肌理裂缝里,悄悄滋生生长。”
魏无羡抬眸看向封,眼底漫开一层微凉的凝重:“你身体里长的,不是旧东西。是印碎了之后,新冒出来的寄生之物。”
封怔怔望着胸口缓缓合拢的纹路,沉默良久。
风吹过他的发梢,终于听见他轻而空的一声:“原来它不是在复原。是在长出新的东西。”
指尖松开,胸口褐线恢复如初,看着和寻常旧伤别无二致,仿佛方才的诡异白翳、蔓延裂痕,全是幻觉。
“我一直没察觉。只有碰了水,它才会动。”
魏无羡侧头,与蓝忘机目光短暂交汇。
无需多言,两人已然了然一切。
魏无羡不再停留,转身迈步下山。
脚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摆扫过路边枯黄野草,擦出细碎簌簌的声响。
封沉默跟上,步履沉稳,步步踏实。
蓝忘机落于最后,重新握紧短刀,刀尖朝下,锐利的眸光扫过山间浮动的树影,全程戒备,稳稳随行。
幽深山道,松林寂寂。
三人一路无话。
唯有长风穿林,松针簌簌落地,万千细碎轻响落满空山,安静得压抑,沉甸甸压在整条山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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