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很干净,因为有人定期打理。
松柏的落叶被扫成了一小堆,墓碑上的字重新描过朱漆,鲜红鲜红的,在满山的青翠里格外醒目。
碑前还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不知是谁放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黛玉看着那束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叔一辈子待人宽厚,门生故吏遍天下,几十年过去了,还有人记着他,来给他送花。这很好。
她撩起衣摆,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微微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老了。”
然后她抬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边的几缕银发,也吹动了墓碑旁边那棵松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应着什么。
“二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坐在自家的客厅里跟长辈闲聊,“我来了。”
她从竹篮里取出那壶酒,放在墓前。又取出两只杯子,一只放在墓碑前,一只搁在自己膝上。
她提起酒壶,先给墓碑前那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苏州本地的黄酒,温过的。
二叔生前最爱喝这个,说比京城的烧刀子好,不呛嗓子,回味还甜。
“这是苏州本地的酒,”她把酒壶放好,端详着墓碑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侄女现在会喝酒了。以前你总说女孩子不能喝酒,我不服气,偷偷喝过一回,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记得吗?你看见了,没骂我,只是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那杯酒微微晃了一下。黛玉伸手替它稳住,等风过去了才松开手。
“二叔,我今天是来跟你显摆的。”她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小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舒服得她眯了眯眼睛,“我这辈子,可厉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炫耀。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很薄的骄傲,那骄傲早已不是年轻时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像陈年黄酒一样只有细品才能尝出回甘的底气。
“二叔,你知道吗?我当年第一次进商部的时候吗?满衙门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该怎么叫我。叫公主不行,叫大人不行,叫姑娘也不行。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个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大老爷们,愣是张不开嘴。”
她弯了弯嘴角,眼角堆起细细的笑纹,“我那时候其实挺想笑的,但我忍住了。我怕一笑,他们就更有话说了——‘看吧,终究是个姑娘家,沉不住气’。”
她顿了顿,抿了口酒,目光越过墓碑望向了远处。从半山腰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太湖的一角,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她看着那光,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们叫我林大人了。一开始是碍于圣旨,叫得不情不愿的,嘴角都是往下撇的。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到了后来,他们叫‘林尚书’的时候,毕恭毕敬,嘴角不撇了,改弯腰了。”
她笑了“你知道吗二叔,尚行那个老古板,从前跟着你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倔脾气,后来我给他做副手,他足足跟我较了三个月的劲。三个月之后,他把商部尚书的印信亲手交到我手里,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大人,你比你二叔更狠’。”
“我觉得这是夸我。”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是。”
酒壶里的酒少了一半。
她给二叔那杯又添了一些——二叔那杯其实一口没少,但她还是添了,每回自己喝完了就替他添上,这是她在官场上养成的习惯,替上官斟酒,斟的不是酒,是礼数。
虽然二叔从来没做过她的上官,但她就是想替他斟。
“商部那摊子事,我替你守住了。”
她把酒壶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姿端正,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女尚书的威仪,“你走的急,商税那一摊账乱得跟麻团似的,尚行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我花了三年,把商税从按人丁征改成了按货值征,谁做生意做得多谁就多交税,公平得很。那些商户一开始骂我,说林家女儿掉进钱眼里了,后来不骂了——因为他们发现,规矩定清楚了,税虽然交得多了一点,但再也不用被底下那些胥吏敲竹杠了,算下来反而省了钱。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说着好笑,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因为她知道,这不好笑。
这是二叔活着的时候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
她只是替他把那件事做完了。
“还有女子学堂。”
她换了个姿势,把背靠在了墓碑旁边的石栏上,姿态放松了一些,像是坐在自家廊下和老邻居聊天,“二叔,这个事你一定想不到。我真的开成了女子学堂,我让那些跟我一样不想只做闺阁女子的姑娘们,有了机会。”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快,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值房里和那些反对她的老臣拍桌子的时候。
“你知道第一批女子学堂的学生入仕那年,吏部的老顽固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成何体统’。”
“后来呢?后来我商部用了三个女官,三个都做到了主事以上。有一个叫沈敏的,特别像你——做事一板一眼的,从不走捷径。我升她做郎中那天,她愣了半天,然后当着满堂官员的面哭了出来。我训她了,我说‘沈郎中,哭什么,把眼泪擦了,还有三百份公文等着你批’。她真的就擦了,然后坐下来批公文,批到半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说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如今外头人都说是林家的家风好。”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沿,“说我厉害,是因为我是林家的女儿。说林涵厉害,是因为他是林家的子弟。说林熠厉害,是因为护国公的儿子当然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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