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抬起头,看着墓碑上二叔的名字,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不是悲伤,是委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她二叔的墓前,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变回了那个寄居在府上的小姑娘,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跟最疼她的人说。
“他们说得不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沉稳了几十年的人,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和叔父撒娇抱怨的小女孩的神态,“我不厉害,是因为我是林家的女儿。我是林家的女儿,是因为你。二叔,没有你就没有我。你不在了,我拼命地往下走,走到后来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我做过六品主事,做过四品侍郎,做过三品尚书。我写过《商政实例》,我开过十六州的女子学堂,我在金銮殿上把礼部尚书说到无话可说……”
“可是二叔,”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做了这么多,明明都是你教的,但你都没看见。”
山风停了。
松柏不响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山下太湖的水波声。
她的手指握紧了那只空了的酒杯,指节发白。眼泪终于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淌了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有的挂在腮边,有的直接落进了酒杯里,在杯底那点残留的酒液里溅起极小的涟漪。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她问。
这句话她问了几十年了,每回来上坟都要问一遍,明知道没有答案,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多活几年不行吗?你看着我入仕不行吗?你看着我升尚书不行吗?你看着我成亲,有儿有女不好吗……”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背上湿了一片,“我成亲那天,是三叔送我上的花轿。三叔也很好,他牵着我的手走过了那道门槛,可我想要你牵。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黛玉长大了,你亲自替你相看一个好人家,到时候你牵着我上花轿,谁敢欺负我你就打断谁的腿。你说过的。”
她哭出了声。
六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却还像当年那个跪在灵前的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银白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满脸的泪痕。
松柏林里,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闷闷的,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猫蜷缩在角落里舔伤口。
她坐了很久,久到山下的萧传瑛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往山上望了好几次。
但他没有上去。他知道姐姐想单独和二叔说说话。
良久,黛玉止住了眼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惹人怜惜。
“对不起,二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哑的,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腔调,“我来跟你显摆的,结果哭成这样。你肯定又在笑了,跟从前一样。”
她把帕子收好,重新端起酒杯,发现杯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飞虫,正浮在杯底的残酒里挣扎。她看了看那只小虫,又看了看墓碑,忽然破涕为笑。
“二叔你看,连虫子都来抢我的酒喝。”
她用手指把那只虫子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它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然后她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对着墓碑高高举起。
“二叔,我接着跟你显摆,你不许嫌烦。”
她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你以为只有你侄女厉害吗?不是哦。”
她扳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来,“二叔你肯定想不到,四叔接了您的的遗志,这些年荡平了倭国、荡平了北狄、打到了中亚。如今咱们大靖的高炮和连发火铳,四海皆畏。皇上封了四叔做平安侯,如今也是世袭罔替呢。怎么样,二叔,你这个做哥哥的,脸上有光吧?”
“林熠你就不用说了,你自己生的儿子,你自己应该知道。”
她把林熠放在最后说,是因为最亲的人要留着压轴,“承袭了护国公,也做了状元郎,前些年接管了侦部,威风的不的了呢,而且那小子生了三个儿子。”
她朝着墓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二叔,你儿子好像比你厉害呢。你高不高兴?我知道你高兴。你最疼他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你,说话的语气也像,走路背着手的样子也像。我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你还在,只是换了个年轻一点的样子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琢磨一个不太好形容的事情。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跟二叔说悄悄话。
“对了,二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坐稳了听。”
她顿了顿,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大叔叔——就是咱们家那个出了名的读书不行的大叔叔,你还记得他吗?你从前总为他发愁,每回考校他功课都长吁短叹的。你猜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欣赏着墓碑上那几个朱红大字,像是在欣赏二叔当年那个愁眉苦脸的表情。
“育部侍郎。”
她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育部!专门管天下学堂和科举的育部!那个从前最不爱读书的人,如今管着全天下读书人的事。你说这叫什么?是应该这叫造化弄人,还是叫林家家风太硬?”
她笑完了,伸手擦了擦眼角——这回是笑出来的泪。
“二叔,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没想到?”
“大叔叔虽然读书不如你,但他为人踏实,做事老实,待人诚实。他那副温温吞吞的性子,做起事来倒比谁都稳当。育部那帮老学究,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偏偏就服他——因为他不跟他们争,他只做事。圣上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你放心,他做得很好。”
她放下酒杯,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腰来。坐得久了,腰有些酸,她用手捶了捶后腰,目光从墓碑移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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