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婶子吧。”
林淡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香樟树的枝桠，树影映在窗帘上，明明暗暗地晃动，像是一帧帧无声的默片。
整个客厅只有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结局还不错的睡前故事。
“二婶她——虽然因为二叔你走得早，伤了很多年的心，但她身体一直不错，活到了七十七岁。”
黛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核对一个很重要的数字，然后点了点头，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二婶虽然走在我前面，但她不仅看到了曾孙，还看到了重孙子出生。那时候林家已经四世同堂了。”
“逢年过节，正厅里摆桌子都摆不下，孩子们从屋里排到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热闹得能把屋顶掀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身边围着满满一屋子的人。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孙女，还有好几个小家伙趴在床边喊太奶奶。”
“二叔，你当年给她留的那封信，她一直放在枕边的匣子里。那个匣子是檀木的，锁扣有些旧了，她从来不让别人碰。”
“每年你忌日那天，她会把匣子打开，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之后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把信叠好——折痕还是你当年叠的那道折痕，她每次都是沿着原样叠回去的——放回匣子里，锁好，放回枕边。”
“孩子们都知道那个匣子不能碰，碰了祖母要发脾气的。二婶过世以后，我做主把那封信一起放进了棺椁里。。”
林淡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在黛玉的视角看去看不太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泄露了他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带着笑的：“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她……”
他没说下去。怕她一个人撑不住。怕她带着两个孩子熬不过那些风浪。怕她把自己熬干了。这些话不用说，黛玉都懂。
“她没有。”
黛玉的声音很肯定，没有一丝犹豫，“她很坚强。她把两个孩子带得很好，把林家撑得很好。朝堂上的风雨从未断过，但林家从未倒下。”
“您知道的，她本来就是将门虎女，”说到这里，黛玉与有荣焉。
“二婶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硬气。那年朝中有人想欺负咱们林家，你猜二婶怎么做的？”黛玉问。
“我猜，”林淡笑了笑，“你二婶应该穿了诰命服，进宫面圣，狠狠的参了回去，是不是？”
黛玉震惊的张大嘴，给他二叔比了个赞。
“一点不差。”黛玉说，“林熠后来跟我说，他那天站在母亲身后，第一次觉得母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有气势。”
林淡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又红了，眼角那条细纹被笑意挤得更深了一些：“我知道。我当年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这个人啊——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肩膀比谁都硬，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女将军。”
黛玉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继续说下去。
“大弟弟林熠——您走得早，没看到他后来在侦部的样子。他在侦部做得特别好，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翻过供，整理卷宗的时候连刑部的老人都挑不出毛病。朝中老臣都说他有您当年的风范，还有几个私下跟我说，林熠站在朝堂上说话的样子，让他们恍惚觉得林大人又回来了。”
“后来皇上把妹妹嫁给了他，二叔，不是尚公主哦。是娶公主。皇上破例让公主嫁进林家，而不是让驸马入公主府。满朝文武，只有林家有这样的体面。”
“娶公主？”
林淡的眉毛扬了起来，表情里出现了今晚第一丝真正的惊喜，甚至带了一点当年在朝堂上听到好消息时惯有的得意，整个人都从沙发里坐直了几分。
“娶的谁？不会是那个倔丫头晋阳吧？她小时候拿弹弓打过御花园的孔雀，把孔雀尾巴打得跟秃毛鸡似的，她哥都管不住她——她看上咱家林熠什么了？”
“看上林熠长得像您。”
黛玉笑着说，眼里带着促狭的光，语气也轻快了起来，“这是晋阳自己说的。她说林熠站在朝堂上跟人辩论的样子，让她想起林大人当年的风采。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嫁进林家没几天，在饭桌上当着满桌子的人说的，林熠当时脸红了半柱香。”
“你不知道，她说的时候正好皇上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脸都绿了。”
林淡听了哈哈大笑，“自己妹妹嫁人，理由竟然是‘长得像她公公当年’，换成哪个当哥的都得脸绿。”
“晋阳肚子也争气，生了两子一女。”黛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慰，
“所以你大儿子的膝下，两儿一女，热热闹闹的。那三个孩子都随了林熠，安安静静的，读书好，不惹事。逢年过节来给你上香，一排三个跪得整整齐齐，磕头都比别人多磕一个。我每次看到他们就觉得，您要是在，不知道得多喜欢。”
林淡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晚喝的茶似乎格外香，入口温润，回甘悠长。
他把茶杯放下，抬头又问：“林煌呢？那小子从小就野，爬树翻墙掏鸟窝没有他不干的，他不会没成亲吧？”
“那倒没有，”黛玉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林煌早年一心征战，无心娶妻。有几年边境不太平，他带着兵在外头一待就是好几年，捷报倒是隔三差五地传回来——今天收复了哪个关口，明天击退了哪股敌军——但媒人一个也没说成。”
“二婶一度愁得不行，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二弟这样下去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我连儿媳妇的影都没见着’。后来她想开了，说不就是没儿媳妇嘛，大不了把林熠家的老二过继给林煌，总不能让你林家二房断了香火。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磕着瓜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婶子倒是想得开。”林淡失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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