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林淡感慨完,黛玉接着道:“结果二婶刚想开,林煌那边就传回来消息了——他在边境认识了一个姑娘,是朝廷新秀温家的女儿。”
“温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父亲也只是个五品文官,在边境做转运使。那姑娘跟着父亲在边境待了几年,骑马射箭样样都会,性格爽快,跟林煌在军务上有过几次往来,两个人就这么看对眼了。”
“林煌写了封信回来,及厚,措辞非常正式,二婶拆开一看,第一页全是军务汇报——粮草调配、边境布防、敌军动向,写得密密麻麻,跟奏折似的。翻到第二页末尾,才补了一句:‘儿在边境结识温氏女,性情温良,欲结秦晋之好,望母亲成全。’连姑娘的名字都没写。”
黛玉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声音里带着对那个憨直弟弟的无奈和宠爱:“二婶收到信之后又哭又笑,拿着信来找我,说‘你看看这小子,打仗的时候雷厉风行,写信说亲事的时候倒学会先铺垫一页军情汇报了,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啊?”林淡好奇的问。
“倒也没让我们等太久,二弟应该也发现自己忘写了,不过五日就收到了下一封信,那姑娘姓温,单名一个婉字。”
“温婉?好名字。”林淡说道。
“那姑娘嫁过来之后,跟林煌感情特别好。她生了两女一儿,两个女儿都随了她,活泼好动,骑术精湛,把林家的马厩翻了个底朝天——有一回姐妹俩偷偷骑了你当年那匹老马的孙子,跑出去遛了一大圈,回来被林煌罚站了一个时辰,但站完了还是笑嘻嘻的。”
“儿子随了二弟林煌,闷闷的,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像块小石头。二婶后来跟我说,自从林煌成了家,她唯一操心的事就只剩下‘今天该给哪个孙子做新衣裳’。”
“再后来连孙子都大了,她就什么都不操心了,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重孙子围着她跑,跑到她跟前还要拽拽她的袖子喊老祖宗,她从袖子里摸出糖来一人分一颗,摸完了再回屋去罐子里抓一把。”
黛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看着林淡,发现二叔安静下来了,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把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画面,像春天的雨一样细细密密地收进心里。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柔柔地笼着两个人。厨房里水槽上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磨砂玻璃上的水汽吹成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时间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
“还好。”林淡终于开口了。
林淡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还好孩子们还给了你婶子一点慰藉。我还怕她一个人扛不住——她这个人,表面刚强,心里其实软得很。当年我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你,就是她。现在知道她活到了七十七岁,还看到了重孙子,知道我走之后她还过了好几十年儿孙满堂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这句话,摘下眼镜,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黛玉太熟悉了——上辈子在书房里,二叔每次批完一天的公文、看完所有的奏折,就会做这个动作。
黛玉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像上辈子无数个夜晚一样,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她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允许。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思念,也许是迟来了两辈子的释然。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香樟树的影子从窗帘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透了,久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林炜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着,夹杂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林淡听到这声音,才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一样,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镜架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着黛玉,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有感激,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只有至亲之间才能读懂的、沉甸甸的托付。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很好。这样就很好了。”
——
有了林淡给的定心丸,黛玉心里那堵墙算是彻底拆了。
她对林炜本来就挺有好感的——那种好感在之前被她自己强行贴上了“弟弟”的标签塞在角落里,如今标签撕了,反倒像一坛被藏了好久的酒终于揭了封,香气挡都挡不住。
两人虽说没有就此正式谈起恋爱,但也算是正式开始互相了解,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试探和期待的状态。
黛玉把这个阶段定义为“考察期”,林炜则在自己的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正式考核阶段”,里面细分了十几个子目录,从“饮食偏好更新”到“约会地点评测”到“情绪识别训练”,条理清晰得像是要申请一个重点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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