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苏梦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她快步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开门的声音和一句压低了但依然中气十足的。
“林砚秋你过来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电话大概是被捂住了话筒，但黛玉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林书记家的儿子”“就是那个”“比咱闺女小四岁那个”。
然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开阳。”林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沉稳中带着审视的调子，和当年他在书房里问她“你真的要考中央选调”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你恋爱了，爸爸很高兴。但你说他比你小四岁——这件事你容爸爸再想想。”
黛玉太了解她爸了。
“容我再想想”是他最常用的缓冲句式，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很不满意但我要用时间来证明我的不满意是有道理的”。
“妈不是说想看我气色好——哎。”
黛玉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了一阵絮絮叨叨的低语声，然后电话被苏梦抢了回去，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先这样，回头聊，我跟你爸沟通一下，爱你啊宝贝”，然后电话就挂了。
这就是“补考通知”。
林炜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周末，两个人窝在他宿舍的沙发上，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他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炜的小心脏从“忐忑”一路滑到“恐慌”，甚至手里的薯片都不香了。
他把这几个月攒的那点底气和信心反复掂量了几遍，觉得自己在林砚秋面前可能确实不太够看。
毕竟人家父亲是东科大学的教授，学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己虽然也在搞科研，但毕竟才刚起步，和未来老丈人之间隔着好几个学术梯队。
年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改不了。
异地的问题虽然目前没有，但他知道林砚秋一定会考虑到将来——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在这些问题上反复掂量？
接下来的几天，林炜在实验室的状态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虽然他依然按时来、按时走，实验也没出什么差错，代码照常跑，论文照常改，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和之前那段“恋爱蜜月期”判若两人。
以前他干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两句不成调的歌，被师兄吐槽“跑调跑到外太空”也照哼不误。
现在不哼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偶尔还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再也不是那个被优化成Python的男人了，又退化回了C语言，而且还是没写注释的那种。
这种变化当然没逃过实验室众人的眼睛。
郑师兄是第一个凑过来的。
他拉了把转椅滑到林炜旁边，滑得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实验室里摸鱼多年的老手了。
他把转椅的扶手往林炜的桌子上一靠，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单刀直入：“咋了？跟你姐吵架了？”
林炜摇摇头。“她爸妈不同意？”
林炜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语气很低落，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差点飞出去。
郑师兄听完往后一仰靠在转椅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他对林炜这个女朋友是知道的。
事实上，整个实验室都知道。
自从林炜上次在饭桌上承认了“心上人”的存在，这个消息就像病毒一样在实验室里传染开了。
所有人都对这个能让“林AI”主动去理发、换衬衫、甚至学会做蛋糕的姑娘充满了好奇。
后来他们还真见到了。
那天是周三傍晚，黛玉下了班来找林炜。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款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敲了敲半开的门，冲里面微笑了一下，问“请问林炜在吗”。
那一笑，整个实验室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不是因为她有多惊艳——虽然确实很惊艳——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气质。
她站在那里，既没有二十出头小姑娘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表现的热情，就是很自然地、不卑不亢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那种从容和笃定，是实验室里这群成天跟代码打交道的人很少见到的。
当时郑师兄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往嘴边送，看了一眼门口，手就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林炜从工位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低头跟她说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软了。
后来郑师兄私下跟二师兄说：“我终于知道林炜为啥看不上咱院那些师姐师妹了。”
二师兄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不是一个量级的。”
郑师兄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一个维度的。”
后来见到黛玉的次数多了，大家对她的评价从“惊艳”慢慢变成了“服气”。她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一次还带了一盒她自己包的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被实验室几个人在微波炉里抢着热完了，吃得连醋都没蘸。
她跟谁说话都很有耐心，跟郑师兄聊过他正在做的那个课题，跟大师姐交流过北市的幼儿园入学政策，跟导师夫人聊过阳台种菜的心得。
上到导师下到保洁阿姨，所有跟她接触过的人对她就一个字——好。
所以一听说林炜恋爱有了坎坷，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那可不行，这得帮。
于是一群光棍纷纷凑过来出谋划策。
实验室很快分成了几个意见派别，以郑师兄为首的“猛攻派”主张直接买张高铁票冲过去当面表态，认为真诚可以打动一切。
二师兄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提了一个更离谱的方案——他认识一个在苏市做科研设备的供应商，可以在林砚秋的实验室楼下拉个横幅，上书“林教授，请把女儿交给林炜”。
林炜沉默了好几秒，用一种看bug的眼神看着二师兄说“你确定这不是去提亲而是去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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