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林炜以做文献综述的劲头开始了对林砚秋的全方位研究。
不说从诗词歌赋研究到人生哲学,也是全方位立体地了解了一番。
他还搜了苏梦的设计作品集,把她做过的几个室内设计案例翻了一遍,记住了她偏好的风格——简洁、温暖、大量的原木元素和留白。
他甚至找到了林砚秋在一次校友访谈中无意间提到的几本喜欢的书,把那几本书也买来翻了翻,其中有一本是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他看完之后还写了一小段读后感,想着万一饭桌上聊到这个话题可以接上话。
郑师兄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发现他桌上多了好几本不属于他研究领域的书,随手翻了翻,看见扉页上全是标注和折角,沉默了两秒,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林炜,你要是把你追老丈人这个劲头用在科研上,明年你就是院士。”
很多不确定的地方,林炜还不忘和黛玉询问。
比如“你爸喝茶的时候是先放茶叶还是先倒水”,比如“你爸聊天的时候最不喜欢什么话题”,比如“你爸对围棋的态度到底是热爱还是一般喜欢”。
问到最后黛玉都被他问笑了,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歪着头看着他坐在茶几对面捧着笔记本一脸严肃的样子,说:“你当年准备考研的时候有这么认真吗?”
林炜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非常严谨的对比分析。
几秒之后他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黛玉笑出了声,把靠枕扔过去砸在他身上。
靠枕被他稳稳接住,放在膝盖上,然后继续低头翻笔记本。
“你别这么紧张。”
黛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温暖的心疼,“我爸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在他实验室里待了四年,他带了你四年,你跟着他做了好几个项目,他还给你写过推荐信呢。你论文答辩的时候他是答辩委员会成员,你在台上他坐在台下,那个场面不比现在这个更吓人?那时候你都没紧张到睡不着觉,现在至于吗?”
林炜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林砚秋是自己的老师,当然知道他在这位教授面前做过无数次的汇报、交过无数次的作业、在他的实验室里泡过无数个通宵。
但那些都是师生之间的往来。
师生之间,评判的标准是学术能力,是代码写得好不好,是论文框架清不清晰。
而现在他要去面对的,是岳丈。
评判标准不一样了。
以前林砚秋看他,看的是“这个学生能不能毕业”。
现在林砚秋看他,看的是“这个年轻人能不能照顾我女儿一辈子”。
前者是技术评审,后者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答辩。
“那不一样。”林炜说,“以前你爸问我的是时间复杂度怎么优化。这次你爸要问我的是——凭什么。”
黛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细细的热气,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伸手把他膝盖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林教授喜欢的茶:龙井,明前”,“苏阿姨喜欢的颜色:浅色系”,“不要在她父母面前叫我‘姐’,注意改口”。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合上,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多了一点认真。
“我爸不会吃人。而且我妈喜欢你。在我家,我妈要是点了头,我爸那边就松了一半了。放心吧。”黛玉把头靠在他肩上说着。
林炜因为黛玉的主动靠近耳根红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紧张”,但僵硬的身体出卖了他。
——
眼看着快到除夕,北市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实验室的工位上也开始变得稀稀拉拉,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请假回家过年。
郑师兄走之前拍了拍林炜的肩膀,用一种送战友出征的语气说:“活着回来。”
二师兄在旁边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就跪下。”
林炜面无表情地把两个人都推出了实验室的门。
林炜早早就和父亲林淡、母亲吕莹打好了招呼,今年过年不回家。
他打电话跟吕莹说这件事的时候,吕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里带着骄傲的语气说:“去吧。好好表现。别给你妈丢人啊。”
林淡接过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该说的都跟你说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和他当年送儿子去东科报到时说的一模一样。
但林炜听出了这句话里没说的那一层意思——他爸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几次战役之一。
年三十的前一天,林炜和黛玉一起坐上了回苏市的高铁。
他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一半是自己的换洗衣服,另一半是给黛玉父母准备的礼物——给林砚秋的是一盒明前龙井,是吕莹从长市寄过来的,茶是林淡的珍藏,吕莹在包裹里夹了张字条写着“你爸让你拿这个当敲门砖”。
给苏梦的是一块手织的羊绒披肩,颜色是苏梦最喜欢的浅驼色,这是林炜自己挑的,他去商场跑了三趟,第三次才鼓起勇气问店员“送未来丈母娘哪个颜色比较合适”。
他把所有的东西在行李箱里摆了三遍,每次都觉得摆放的位置不够妥当,最后被黛玉按住了手才罢休。
高铁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的苍茫开阔渐渐变成了江南水乡的温润精致。
麦田变成了稻田,白杨变成了香樟,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淡淡的烟雨色。
林炜全程没有看风景,他的目光一直在笔记本和车窗外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偶尔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发呆。
黛玉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他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就像她每次重要会议之前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过一遍发言稿一样。
她只是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厚实,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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