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将正厅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雕花窗棂外,细雪还在无声飘落,落在庭院的腊梅枝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冷香顺着窗缝漫进来,混着炭火的暖味,在空气里酿成复杂的气息。
祁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搭在膝头,指节轻轻并拢,语气郑重:“恩月不管什么时候,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和小秋。她希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天冷了多添衣裳,不要再为她的事劳心费神,更不要牵扯到危险里去。”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指腹反复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桌案上的铜制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烟丝在暖光中缓缓扭曲,像是她对已故之人的思念——缠绕着不散。
“至于她的骨灰,”祁连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察觉的沉郁,“抱歉,老夫人,我不想交给任何人。不必立碑,不必祭奠,让她安安静静的就好。”
正厅里骤然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响、窗外雪花扑打窗纸的轻响,还有檀香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恩月觉得空气都快凝固。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绷带下的皮肤被勒出浅浅的红痕。她微微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沟壑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扫净的雪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安静。
终于,老太太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先是扶了扶鬓边的银发,再伸向桌上的朱漆食盒。
她掀开盒盖的动作很慢,指腹划过冰凉的木质边缘,桃酥的甜香混着芝麻的醇厚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与檀香、梅香交织在一起,是她熟悉了许多年的味道。
她捏起一块桃酥,手指微微用力,将点心稳稳托在掌心,动作缓慢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酥脆的口感在齿间化开,她慢慢咀嚼着,下颌线轻轻动着,甜而不腻的滋味漫过舌尖,和记忆里那个丫头买回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味道......”
咀嚼的动作渐渐放缓,老太太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按住眼角,却没能拦住那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砸在衣襟的暗纹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炭火的光映在泪滴上,闪着细碎的光。
白恩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老太太的视线,鼻尖发酸,视线瞬间模糊。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窗纸上的梅枝影子被压得更低。
她多想上前替老太太擦去眼泪,多想抱住她说一声“我还在”,可她不能。她是顾雪,是一个与白恩月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奶油香气飘了进来,混着烤蛋糕的甜暖气息,打破了正厅的沉郁。
那香气穿过檀香与梅香,带着鲜活的暖意,像一束光刺破了厚重的阴霾。
“曾祖母!”
清脆的童声响起,小秋端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从侧门走进来。
她双手捧着蛋糕底盘,胳膊微微夹紧,生怕蛋糕倾斜。蛋糕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奶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曾祖母生日快乐”,还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她穿着粉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脚步轻快地走过青砖地,鞋底与地面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小身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她走到老太太面前,先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在桌角,抬头便看到老太太脸上的泪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小秋踮起脚尖,抬起袖子,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擦去老太太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又仔细,从眼角到脸颊,一点点拭去湿痕:“曾祖母,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蛋糕不好看,您不喜欢?”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孩子,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动,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指尖顺着羊角辫滑到发梢,反复摩挲着,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没有,曾祖母喜欢,小秋做的蛋糕最好看了。”
白恩月看着小秋懂事的模样,眼眶愈发发热。
这是她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学会了心疼人。
她悄悄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小秋身上,满是欣慰与不舍。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又猛地收回,指尖在袖中蜷缩起来。正厅的暖光落在小秋脸上,映得她脸颊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小秋被老太太夸得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双手背在身后,身子轻轻晃了晃。她转头想看看是谁和曾祖母一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白恩月。
起初她只是随意一瞥,脚步还在轻轻挪动,可当视线落在白恩月被贝雷帽遮住大半的脸上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小秋微微歪着头,小小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紧紧锁住白恩月的脸,视线从额头扫到下巴,反复打量着。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瞳孔里满是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抬起小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指着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白恩月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上身后的廊柱。
帽檐顺着动作滑落了些许,露出了左额那道极淡的疤痕,还有眉眼间那抹熟悉的轮廓。炭火的光恰好落在那道疤痕上,让它在昏暗里隐约可见。
小秋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身后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最后艰难憋出两个字: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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