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这才走过来。
“周记者,”他说,“我拍了。”
周记者笑了:“好嘞。那咱们定个时间?”
嘉禾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个条件。”
“您说。”
嘉禾看着窗外。
窗外正下着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有个小孩跑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您那节目,”他说,“能不能多拍拍我爹?”
周记者没明白。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一道深深的折痕。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铜勺。他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憨。
“这是我爹。”嘉禾说,“沈德昌。”
周记者拿起照片,仔细看着。
“他……”
“走了三十二年了。”嘉禾说,“沈家菜馆是他开的。这些菜,是他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
“您要是拍,多拍拍他。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
周记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
“沈师傅,”他说,“我明白了。”
拍摄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是周六,店里本来该休息。嘉禾一早起来,把灶台擦了又擦,案板刷了三遍,地上扫得一根葱叶都不剩。
春梅说:“你收拾这么干净干什么?人家拍的是你做菜,又不是拍地。”
嘉禾说:“那也得收拾。”
他把那口用了六年的铁锅从钩上取下来,拿猪油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对着光照了照,锅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春梅看着他折腾,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紧张。
八点,周记者带着摄制组来了。四个人,扛着摄像机,提着灯光,还有个人拿着个毛茸茸的话筒,像根大擀面杖。
三十平米的店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周记者四下打量了一圈,把机位定了。
“沈师傅,您就在灶边做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管我们。”
嘉禾系紧围裙,站到灶前。
摄像机对着他,红灯亮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灶前站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炒菜。可这会儿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手不知道怎么放,脚不知道怎么站,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记者看出来了。
“沈师傅,您别紧张。就当它不存在。”
嘉禾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刀。
手有点抖。
他把刀放下,又深吸一口气。
再伸手。
还是抖。
周记者示意摄像先停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嘉禾身边。
“沈师傅,”他说,“您平时做菜,想的是什么?”
嘉禾愣了愣。
“想什么?”
“对。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
“想我爹。”
周记者点点头。
“那您现在就想他。”
他退后几步,冲摄像打了个手势。
摄像机红灯又亮了。
嘉禾站在灶前,看着那块五花肉。
他想起他爹第一次教他切肉。
那年他九岁,刚比案板高一点。他爹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小板凳上,手把手教他握刀。
“刀要稳,手要准。切肉不是切菜,肉有纹路,顺着纹切,不碎。”
他爹的手很大,包着他的小手,一起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他爹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如今他四十九了。
他拿起刀。
刀起刀落,肉块切成骰子大小,一般齐整。他把切好的肉拨进盆里,搁上姜片、葱段、料酒,拌匀,腌制。
然后他起锅。
锅烧热,下油。油温六成,下冰糖。小火熬,不停搅。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棕,最后变成琥珀色。
他想起他爹说:糖色是樱桃肉的魂。熬浅了,色不够;熬深了,味发苦。要熬到刚好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秋天的阳光。
他把肉块下锅。
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滋滋响着,裹上一层红亮的酱汁。他颠勺,肉块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中。
他想起他爹颠勺的样子。
那年他十一,第一次自己颠勺。力气不够,肉块甩出去三块,掉在地上。他爹捡起来,洗了洗,又放回锅里。
“没事。”他爹说,“多练。”
他练了三十八年。
出锅。装盘。青花碗托着红亮的肉块,颤巍巍端到案板上。
他抬起头。
摄像机对着他,红灯亮着。
他忽然不紧张了。
那天上午,嘉禾做了四道菜。
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还有一道他平时很少做的——开水白菜。
周记者看到那道菜时,眼睛都直了。
“沈师傅,这菜名……”
嘉禾正在吊汤。锅里的汤清得像白开水,几片白菜心浮在汤面上,看着寡淡得很。
“开水白菜。”他说,“名儿听着简单,做起来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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