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观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白三生身边,说师兄,我想画这朵花。白三生问他在哪里画,明观说就在药师殿画——对着花画,对着日光菩萨画。等花谢了,画还在;画在,花就还在。他支好画板,把那块刻着“既至”的画板放在膝盖上,又把他自己那串莲子佛珠放在画板旁边。白三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星月菩提佛珠褪下来放在膝盖上。三个人在药师殿西墙壁画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明观在画画,白三生在捻珠,柯依柳在修温如日志里关于茶花油的那一页。
殿外的秋阳从东窗慢慢移到了西窗,长明灯的火苗在日光偏移的过程中忽明忽暗。明观画到第二遍的时候,山茶花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些——不是正在开,是入水之后吸足了水分,花瓣比清晨时更舒展了。他把这个变化画进了第三稿:第一稿画的是花苞刚入水的那一刻,花瓣还微微合着;第二稿画的是水沿着花梗往上走、花瓣开始舒展;第三稿画的是花瓣完全展开之后,花蕊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他把三张画按时间顺序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三张画,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白三生低头看着这三张画,说这三张画是药师殿壁画最年轻的附录。千年前无名在壁画上画了自己的背影,千年后明观在同一面墙下画了一朵杨兰因的山茶花——时间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
明观把三张画收起来夹进画板里,说等到山茶花谢了,他再画第四张——花谢之后,花瓣落在供桌上。柯依柳问他怎么知道花会落在供桌上而不是地上。明观说,因为殿内没有风。长明灯的火苗从来不晃,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会被风吹偏——它会直直地落在供桌上,落在铜灯盏旁边。
午后白三生和柯依柳从药师殿出来,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山门外走。秋阳透过竹林洒在石阶上,光斑一明一暗地在脚背上跳动。她说赵若兰寄来的那袋新山茶花籽今天早上她又种了三颗在花坛里,就在杨兰因那棵苗旁边。等这批种子发芽,花坛里就有几十棵山茶花了——白的、粉的、白里带粉的,杨兰因的、赵若兰的、观音院的、周城的,都在同一个花坛里。
白三生说明年春天给花坛做个牌子,用老槐树下的青石刻两个字——“既至”。她问为什么刻这两个字,他说赵若兰在蓝靛布旁边刻的新木牌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杨兰因在终南山刻的是“既至”,明观在画板上刻的是“既至”,观音院的钥匙上刻的也是“既至”——所有信物都在往同一个词靠拢,不是他们约好的,是时间自己把一切拧到了一起。
她伸手把那块青石刻成的山茶花名牌从花坛边捡起来,用手指摸了一下上面那个“既”字的最后一捺。那一捺收刀时也有一道极细的拖痕,和柳问在龙泉石头上刻“依在此”时手抖留下的拖痕一样,和她在杨兰因晒经石上摸到“既至”两个字时感觉到的刀锋颤抖一样。明观上次说柳问刻“依在此”的时候手抖是因为石头太硬了,现在她忽然觉得不只是石头硬,是柳问刻到那一捺时想起了柳依。他刻的是“依”字,那一捺是柳依站在柳树下目送无名走的方向,也是杨兰因在终南山崖石上往西看的方向,也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观音画卷时手指的方向。
她把石碑重新埋好,把山茶花籽旁边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平,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我们这几天出发去大理吧,去看看苍山上的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树今年开了多少朵。白三生点了点头,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把她手里的泥在围裙上蹭干净。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铜铃并列在一起,衬着她刚浇过水沾湿的手背,水珠在镯面上凝成极小极小的珠子,和清晨花苞上的露水一模一样。
几天后,赵若兰在村口等他们。她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多了一圈,头上戴着的山茶花换成了新开的一朵,边缘也带着极淡的粉色。她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面远远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举起手里的靛蓝布袋挥了挥,脸上那个笑容和他们在周城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阿奶的树今年开了快一倍的量!”她领着他们穿过窄巷,边走边说,“白露前打苞,霜降后开花,花量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半。村里老人说老茶树感觉到自己的种子在别处也开花了。”
山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正盛放着满树的白山茶。树干比柯依柳上次见到时似乎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刀刻的经文,树冠遮住了半亩地,枝头上白花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和今早在杭州花坛里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素白花瓣,边缘带极淡的粉,嫩黄花蕊。
赵若兰搬出蒲团放在树下,又端出三杯苦荞茶。白三生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朵从杭州花坛里摘下来的白山茶,花瓣已经微微有些蔫了,边缘卷了起来,但香味还在,和头顶上满树鲜花的香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杨兰因的哪一缕是既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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