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观退回供桌前,合十对着长明灯鞠了一躬,说师兄,这颗灯芯燃完之后我来换——以后殿里的长明灯,都由我来添油换芯。
白三生又把那块白棉布取出来放在供桌上,展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至”字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笨拙,针脚粗粝潦草,起针的地方线太松,收针的地方又拉得太紧把布面拽出了小褶子。他把白棉布放在壁画墙角那排信物的正中间——左边是枯梅枝和铜铃铛的原位,右边是蓝靛手帕和酥油灯芯的原位。放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排信物说,枯梅枝和蓝靛手帕开春后会离开药师殿回它们该去的地方,但白棉布和酥油灯芯会一直留在这里。它们的位置不会空。
明观在自己的蒲团上盘腿坐下,看着那排信物,问师兄,这些信物都归位之后,药师殿壁画前面还会再添新东西吗。白三生说会。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裂缝里的松针是元和十年的,菌子是今年新长的,你的画和松针、菌子在一起。以后你每画一张新的,就放在旧画旁边。药师殿这面墙前面会一直有新东西——不是添给它,是它自己在长。
明观低头想了想,从自己的画板夹层里取出那张一直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第五张山茶花——花谢之后,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落在供桌上,花瓣旁边是长明灯的铜灯盏,灯盏里的灯芯正燃着一个小小的火苗。画面左下角他写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山茶花谢了。灯还亮着。”
他把这张画放在壁画墙角那排信物的最右边,和之前画的松针、菌子、日光菩萨上半身临摹、四张山茶花放在一起。然后退后两步,合十。白三生和柯依柳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在日光菩萨壁画前安静地站了片刻。菩萨垂着眼睛看着他们,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在长明灯下泛着翠绿色的光。
午后,白三生和柯依柳从药师殿出来,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山门外走。雪后的竹林格外青翠,崖壁上垂下来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几根松针从头顶的华山松上落下来掉在雪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噗的一声。柯依柳把方丈给的木质印章从背包里拿出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印面上的“既至藏”三个字,说这枚印章你打算怎么用。白三生说方丈说每一件信物都要盖上这个印,枯梅枝盖过了,蓝靛手帕盖过了,白棉布和酥油灯芯也盖过了。但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盖——温如的修复日志。
她把日志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开扉页。第一页是温如刚到莫高窟时写的——“今日抵达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开始对第158窟进行预加固。希望不负此行。”她在扉页右下角盖上了“既至藏”。朱砂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和温如当年的钢笔字叠在一起——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她在印章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此日志已归档法门寺文献链。原件存修复中心,扫描件存法门寺博物馆、灵隐寺藏经阁。归档人:柯依柳。归档日期:甲辰年腊月二十四。”
回到修复室,白三生从抽屉里拿出方丈那枚印章,说这枚印章今天盖完了所有信物,也该归位了。方丈说等信物各自归位之后印章也归位,但没说归到哪里。他想把印章留在修复室的恒温恒湿柜里,和“半”字盏、“壶”字墨、《青花瓷片图》、观音画卷、杨兰因的蓝靛布放在一起——这些信物都是“既至藏”,这枚印章是所有信物的守护章。
柯依柳接过印章,放在恒温恒湿柜最上面一层,和温如的铜钥匙、法门寺文献链总目录放在一起。她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窗外夕阳正好,老槐树的秃枝被晚霞烧成了金红色,花坛里杨兰因那棵山茶花苗的枝头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花苞的银绒毛在斜阳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腊月二十五,白三生一个人带着那截枯梅枝飞回了大理。
苍山上的雪比杭州厚得多,中和峰半山腰以上的松林全白了,观音院的灰瓦屋顶上也积了半尺厚的雪。院子里的枯梅树还是老样子——树干已经死了,树皮被虫蛀了,但枝头上每年冬天还是会开出几朵极瘦极小的白花。今年也不例外,枯枝上顶着三四朵白梅,花瓣被雪打得微微发蔫,但还在开。
白三生在梅树下蹲下来,用手把树根处积着的落叶和松针轻轻拨开,露出祖父埋核桃木牌的那一小片泥土。木牌还在,上面的字被泥土里的湿气微微洇润——“半在苍山,半在流沙。”他把枯梅枝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木牌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枯梅枝竖着插进土里,用细土培实,又从旁边抓了一把雪盖在上面。雪水慢慢渗进土里,把干了一路的枯梅枝微微润湿,枝头上那两颗干透了的梅子沾了雪水之后表面泛起了一丁点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冻了一路之后忽然缓过来了。他在核桃木牌旁边捡了一小块从老梅树根上脱落的枯树皮放在枯梅枝脚下,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那棵枯梅树和树下两代人的木牌与枯枝合十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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