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生从她掌心拿起铃铛,重新把红绳系在她右手腕上,和玉镯在同一侧。铜铃刚好卡在腕骨最突出的位置,稍微一动就轻轻响,铃声沙沙的,很闷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黄铜钥匙——观音院老屋的钥匙,柄上刻着“既至”两个字——也同样放回她掌心里,说这把钥匙是你的。观音院那间老屋是我小时候和祖父一起住的屋子,墙是土坯的,窗户很小,但窗台上能看到苍山十九峰。我把钥匙给你那天说过,以后每年春天都回去住一阵子。这个“以后”不是以后——是每一年。
柯依柳把黄铜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和温如那把铜钥匙并排贴在心口。两把钥匙,一把刻着“既至”,一把没有刻字但磨得锃亮,齿口上那道很深的划痕是温如年轻时在陕西考古队修壁画时为了从生锈的锁孔里撬开库房用石头敲出来的。一把是开始,一把是结束,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在安静的修复室里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慢慢消散。
她低头看了看工作台上剩下的四样信物。枯梅枝,蓝靛手帕,白棉布,酥油灯芯。她说枯梅枝和蓝靛手帕要等开春后分别送回大理和苍山,白棉布和酥油灯芯明天就送到灵隐寺去。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先给信物理一遍,理完了去面馆吃片儿川,老板娘说小年晚上有特供的芝麻汤圆。
白三生用无酸棉纸把枯梅枝和蓝靛手帕分别包好放进两个独立的锦盒里,盒盖上用钢笔标注了去向和日期。白棉布和酥油灯芯放进另一个锦盒,盒盖上写着“留药师殿”。他把三个锦盒在工作台上排成一行,又从抽屉里拿出方丈给他的那枚木质印章——印钮是一朵山茶花,印面刻着“既至藏”三个字。他把印章在朱砂印泥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在一小张宣纸边角料上试盖了一个印,确认印文清晰之后,在三个锦盒的标签上各盖了一下。“既至藏”三个朱砂字落在无酸标签纸上,和柯依柳的钢笔字并列在一起——一个是归档的标记,一个是归位的凭证。
傍晚雪小了些,两个人撑着一把伞沿着运河往面馆走。拱宸桥上的红灯笼在雪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运河水面染成一滩一滩碎开的胭脂。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在厨房里搓汤圆,看到他们进来擦擦手迎出来,说小年夜特供芝麻汤圆,买两碗送一碟酱萝卜。又问上次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老教师今天怎么没来——她说的是苏涧清。柯依柳说苏老师在西安,今天小年大概在法门寺食堂吃素饺子。老板娘说那你们替他多吃两个汤圆,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汤圆,又额外舀了一小碗糖桂花放在旁边。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运河水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货船突突地经过。白三生把汤圆舀起来吹了吹,忽然放下勺子说他想在明年开春之后,带柯依柳去一趟敦煌。不是去莫高窟,是去敦煌以西——去那片无名僧倒下去的流沙,去找那座沙中废寺。白云禅师在遗笔里写过,至正十年无名从龙泉出发往西走,穿过甘肃进入西域,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一直走到一处沙中废寺,在那里拿到了那卷梵文《金刚经》贝叶本,然后死在返回途中。废寺的位置白云禅师只写了“敦煌以西三百里”七个字,苏涧清查了大半辈子没有找到确切地点,但去年他用多光谱扫描羊皮包裹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羊皮内层最贴近经卷的那一面有一粒极细极细的沙粒结晶,不是流沙里的普通石英沙,而是一种只存在于特定地质区域的云母片麻岩风化颗粒,这种岩层在敦煌以西的疏勒河故道北岸有出露。
柯依柳放下勺子,说苏老师连沙粒的岩性都分析了。白三生说苏老师从法门寺那边拿到了这粒沙的微量元素数据,比对了一百多份地质调查报告,最后锁定了一片大约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距离敦煌大约三百里,和白云禅师遗笔里写的距离完全吻合。陆瑶已经帮他们申请了明年的野外考察许可,法门寺博物馆和敦煌研究院联合组队,苏涧清任学术顾问,他们两个是特邀队员。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圆汤,汤很甜,姜汁的微辣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窗外雪又开始大了,面馆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碗放下看着白三生说,既至的针归位了,杨兰因的花开了,温如的笔记本和袈裟合璧了,信物该留的留该送的送——这些事都做完了。接下来该去找那座没有名字的废寺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背上的雪水用拇指轻轻擦掉。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柯依柳和白三生一早去了灵隐寺。药师殿里明观已经做完了早课,正跪在供桌前擦供案,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抹布合十行礼。白三生把那个写着“留药师殿”的锦盒放在供桌上打开,取出白棉布和酥油灯芯。他把那颗酥油灯芯递给明观,说这是你苏爷爷搓的最后一颗灯芯,他说他搓不动了,以后让年轻人去供灯。明观双手接过灯芯,走到长明灯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把旧灯芯取出来换上了这颗新的。新灯芯在酥油里浸了片刻之后被点燃,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顶端,和旧灯芯燃了几十年的火苗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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