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观从供桌上拿起那粒碳化莲子和那粒新采的莲子并排放在掌心里。碳化莲子黑得像碎煤,新莲子还是嫩绿色的,顶部种脐处的凹坑形状一模一样。他把两粒莲子放在画板旁边,盘腿坐下,对着日光菩萨手里的莲花开始画第一颗莲子。白三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也开始画同一颗莲子。师徒两个在药师殿西墙壁画前坐了很久,殿外的夏蝉在竹林里叫得很欢,长明灯的火苗在暑气中纹丝不动。
小暑过后第六天,赵若兰寄来了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今年夏天结的籽,比去年秋天又多了一倍。照片上满树的蒴果沉甸甸地垂着,果皮已经开始微微泛红。赵若兰在信里说她数过了,今年一共结了一千二百多颗籽,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村里老人说这棵老茶树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结过这么多籽。她把一半留给了观音院,一半寄到杭州,还有一小袋要亲自种在既至溪旁边那片新开垦的山坡上。她还在信纸背面用绣花针的针尖极轻极轻地画了一座桥——桥这头是苍山,桥那头是龙泉。
柯依柳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今年春天在废寺壁龛里取出的那几粒碳化莲子,把照片上的新蒴果和碳化莲子放在同一盏标准光源下。她忽然想到,既至在苍山上采的蓝靛和杨兰因在蜂箱里取的蜜,都在这棵老茶树底下——蓝靛染了手帕,蜂蜜调了墨块,手帕裹着经书,经书被送到长安,墨滴在帕子上被多光谱扫出来。现在老茶树结籽结得比哪一年都多,是因为杭州花坛里那棵苗开了花、龙泉柳树下那批苗扎了根、废寺壁龛里的莲子被带了回来。
她拿起手机给白三生发了条消息。她说她想在大暑前后去一趟龙泉,把赵若兰寄来的新茶花籽带到大窑村种在那棵老柳树下面,和既至的碳化莲子一起埋进河床边的泥土里,再带一捧飞来峰莲花池里的淤泥撒在柳树下。她说莲子从流沙回到杭州,从杭州应该再分出一部分回到既至在龙泉出发时第一眼看到的那棵柳树下。
出发那天是大暑前三天。柯依柳和白三生搭早班高铁从杭州到丽水,转大巴进龙泉。车窗外浙南山区的盛夏和杭州完全不同——杭州的盛夏是湿漉漉黏糊糊的,而龙泉的山里,盛夏是干爽而明亮的,阳光从松林间穿过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瓯江的水比春天更满了,从上游流下来的水带着深山的凉意,在河道里翻出白亮亮的浪花。
到了大窑村村口,老农已经在榕树下等着了。他远远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把手里的锄头往树根上一靠迎上来。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在柳树下松了一遍土,说柳树下的山茶花苗今年夏天抽了不少新条,最粗的那几棵已经有手指粗了,明年开春应该能开出第一批花。他上个月在河床那边挖了一口浅井,想试试能不能在干河床下面找到地下水。挖了将近三米深,水没找到,但他挖到了一块老青砖——砖面上刻着一个极模糊的字,他用水冲了好几遍才勉强认出来,好像是个“既”字。他把青砖从榕树根下捡起来递给白三生,说这东西是柳家的还是沈家的他分不清,但上面的字和他们在石头上刻的那些字很像。
白三生接过青砖用手抹去表面的浮土。砖面上的刻痕被水冲刷得很模糊,但那个字的笔画还在——左边是部首,右边是一笔斜钩。“既”字的左半边是“艮”,右半边是“旡”,刻字的人用了一把刀刃很宽的刻刀,收刀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拖痕。他把砖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划痕——不是字,是一道弧线。弧度和他画过所有桥的弧度一模一样。柳问刻的。柳依出生那天,柳问在“依”字盏出窑时也刻了青砖。他把“依”字写在盏底,把“既”字刻在砖面上。一盏一砖,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柯依柳接过青砖在柳树下的石头上放平,从背包里拿出那袋碳化莲子和赵若兰寄来的新茶花籽。她把碳化莲子放在“既”字上面,让莲子顶端的种脐正好对准刻痕最深处收刀时的那个拖痕。然后她把新茶花籽放在青砖旁边,对老农说这砖头埋在河床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现在挖出来搁在这棵柳树下面。既至当年从龙泉出发时柳问大概在这块砖上刻了字,想等他回来再给他看。他没有回来,但砖还在。现在莲子也在这块砖上了——既至出发时带着杨兰因的蜜墨和柳问的青花墨,回来时莲子替他回到了柳树下。
老农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几粒碳化莲子,说这东西在沙里埋了上千年还能看出是莲子,不容易。他站起来扛起锄头,带他们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一小段路,指着一处低洼地说上个月挖井挖到三米深时土开始变潮,再往下挖了半米,土层里开始渗出一小股一小股极细极细的水。水不多,但够润湿周围的泥土。他把挖出来的湿泥堆在低洼地旁边,准备秋天在这里种一批耐旱的本地柳。如果水能再大一些,他想把整个干河床最深的这一段挖成一条浅沟,从瓯江上游引一点水过来。哪怕只有一小股水能在河床里流,这条河就算活了。他指着湿泥堆最上面那一层泛着暗绿色光泽的细沙说,这沙子是从地下渗水层带上来的,里面混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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