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北疆王族不认我。”
“是他亲手断了我所有归途,亲手抹掉我所有身份,亲手将我钉死在这座孤岛牢笼里。”
北疆覆灭不久,残存的王族旧部、边疆史册、民间记载,皆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是他,故意将我的身世尽数抹去。
他以孤岛百年权势,压下边疆所有记载,抹去所有幸存旧部的口证,断绝所有世人追查的线索。
世人只知北疆国破王亡,王族绝嗣,无人知晓,末代王族最后一点血脉,尚在人间。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尊主的谎言,源于凤婉的铁血手腕。”
阿静指尖微微发颤,却不再是痛,是冷,是彻彻底底的寒透骨血。
“他故意留着那句‘人家不认你’。”
“让我自幼自卑、自弃、自觉无根无凭。让我以为天地辽阔,却唯独无我容身之地。让我从骨子里生出依赖,只能依附他、听从他、仰仗他。”
“我感恩他收留,感恩他栽培,感恩他在我一无所有时,给了我一处栖身的孤岛。”
“可到头来,我的一无所有,本就是他亲手造成的。”
多么可笑。
她半生感恩的救赎,是半生苦难的源头。
她半生死守的归宿,是半生囚禁的牢笼。
他毁掉她的后路,抹去她的血脉,偷走她的容貌,扼杀她的自我,最后高高在上施舍她一席之地,让她一辈子俯首称臣,一辈子替他杀人,一辈子替他成全那场跨越百年的、荒唐的相思大梦。
“我以为我是报恩。”
阿静低低一笑,笑意悲凉,却也锋利。
“原来我一直在认贼作父。”
虞江默然。
船舱雾色沉沉,压得人呼吸微滞。
他看着眼前这女子,常年麻木、清冷、寡言,看似无喜无悲,实则心里压着整整十几年的冤屈与破碎。
旁人的命运是起落浮沉。
她的命运,是从一开始就被人凭空捏造、肆意篡改。
“他不止断你归途。”虞江声音极轻,却字字清醒,“他是断了你所有‘成为你自己’的可能。”
阿静抬眸,望向雾海尽头。
樱花岛的轮廓隐隐透出暗色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百年、吞人无骨的巨兽。
“我从前不懂,为何岛上所有人都要练刀练毒、苦练杀伐,唯独我,只配被困密室,受尽皮肉锉骨之苦。”
“我还傻傻以为,是尊主惜我天赋,要养我成最后底牌。”
“如今我才通透。”
“他们是棋子,我是祭器。”
“棋子要锋利,要能用,要能厮杀破局。”
“可祭器不行。祭器不能有棱角,不能有蜕变,不能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模样。”
“祭器只需要……永远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这一句话,彻底道尽她半生卑微的根源。
岛上死士可以死,可以败,可以残,可以改,可以成长。
唯独她不行。
她不能变、不能老、不能有瑕疵、不能有自我。
她必须永远定格在十五岁那张完美、易碎、酷似故人的容颜里,做他百年孤寂里,永不褪色的一场幻梦。
阿静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余下的只有清醒与翻覆乾坤的野心。
半生被人操控、半生沦为棋子,她受尽无妄苦楚,看遍世人愚钝,早已不再是那个只求安稳栖身、卑微报恩的傀儡。
既然天命不公,人心卑劣,那她便亲手撕开这腐朽棋局,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虞江望着她骤然锐利的眉眼,心中骤然相通。
他本就不属于这场百年轮回,无端被卷入朝野纷争、宿命博弈,半生漂泊无依,见惯了权谋诡谲、善恶颠倒。
凤婉的盛世正道固然坦荡,可世间正道,若始终由旁人定义,众生终究是被动浮沉。
与其继续屈从他人的棋局、做天命的陪衬,不如与阿静联手,掀翻旧局、重塑乾坤。
船舱之内,浓雾流转,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成了二人结盟立约的隐秘之地。
阿静转头直视虞江,声音褪去所有悲凉,冷静而决绝:“你我从前虽在合作,但彼此从未有过一丝信任。
如今真相大白,我们都是被宿命辜负的人,与其各自为战、永世沉沦,不如联手一搏。”
虞江颔首,目光坚定:“你有樱花岛根基,熟知尊主手段、雾阵诡术、百年隐秘。
我懂朝堂权谋、天下局势,洞悉大周命脉、朝野软肋。
你我互补,便是这盘残局里,唯一的破局之机。”
短短几句,二人已然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定下了往后所有谋划。
隐忍蛰伏,假意归心。
步步为营,骗取信任。
架空尊主,夺其百年基业、掌其孤岛权势、收其雾阵死士、得他穷尽百年积攒的所有底牌。
“尊主执念成魔,一生困于旧梦,看似掌控全局,实则早已被情爱困住软肋。”
阿静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字字筹谋分明,“他最惜我这张脸,最信我这份看似愚忠的执念。这便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她可以装作从未觉醒,依旧是那个温顺听话、满心感恩、甘愿为他执棋杀伐的傀儡。
依旧为他布局天下,依旧为他针对凤婉,依旧顺着他百年的执念演戏。
让他放下所有戒备,让他一如既往地信任她、依仗她,将岛上权柄一点点重新交付到她手中。
“待我们彻底掌控樱花岛的兵力、药术、暗线,便是他大梦崩塌之时。”
虞江接续她的谋划,条理清晰,步步缜密:“尊主逆天布局百年,只为倾覆盛世、宣泄执念,却未必真在觊觎天下权柄。
他要的从不是江山,是旧梦圆满。
而我们要的,是挣脱宿命,是执掌乾坤。”
待架空尊主,彻底拿捏樱花岛这柄最锋利的乱世利刃,他们便顺势调转刀锋。
不再为尊主的执念屠戮,不再为百年旧梦乱局。
而是借孤岛百年底蕴,挥师东出,跨海反攻大周。
颠覆既定的盛世格局,打破天命赋予凤婉的正统气运,终结这场绵延三世的棋局纷争。
凤婉守她的苍生正道,尊主困他的百年执念,而他们,要夺这万里山河,掌这世间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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