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维衙卫似懂非懂，应着。
他跟几人回了小松子庄，蹲守六七日。期间跟庄子里的人混熟，左一家告诉他，晚上起夜又碰到奇怪的影子，嗖一下不见；右一家问，总是听到脚步声，是不是开山的队伍回来过。
“我才知道，每一年化冻之后，庄子里都会组织青壮年前去山中，造棚搭窝，放食粮和工具，修路标，顺便探探野兽们的情况，等山里真正丰富起来，再行狩猎。”维尉长慢慢地说着，捂着心口，不知不觉，他平静下来。
“这是他们的习俗，开山的日子，都是焚香问过仙人决定的，从无差池。我问他们一般要去多久，他们回答没个准数，几天，十几天，小一个月，还说今年雪厚，慢一点儿更稳妥。
“我那时候没想太多，他们很放心，虽然看得出有点儿紧张，但没人说起。我又守了两天，困得整个人都在飘，结果……”
他呆立原地。
那怪异的影子，披着月色，无声地走来。
爬来。
咚咚咚咚咚……
他的脚仿佛被钉住，钉死。
千钧一发，一道猝起的寒芒凌空，化分万点，落在他身前。
那是一道转瞬即逝的雨，将他与威胁隔绝。
雨落尽时，影子也消失不见。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往后拖去。他终于记得挣扎，脑瓜上挨了重重一下。
“是我！”铁成林恨铁不成钢。他身边还跟着数名衙卫，摆开阵仗，却不是进攻之势。
他们护着铁成林和维衙卫，一步步退到小松林外。
“开山的队伍再也没有回来，包括领头的阿海。”
维尉长告诉卓无昭和良十七，事情吐露，隔着岁月，他有点儿郁郁，没有了那样强烈的惊恐。
“我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再也无从求证。师父说他们遭遇妖邪，可能是‘死不自知’，因此凭着一点念头，还归家中，才闹出这些古怪。他先前就有这警觉，因此紧赶慢赶，去雪野庙中求得真信符法，好歹救下我一命。
“最后，小松子庄是不能待下去了，人气散了，也就引不来那些迷路的东西。一直到现在，大家一切平安。”
维尉长望着二人，舒了口气，像是把多年来的心结吹开。
“所以，两位，你们要找的人，永远不可能再找到。就此打住吧。”
“那……我们想进山，尉长可有合适的向导推荐？”卓无昭问。
“不要去。”维尉长斩钉截铁，道，“就算你去过雪野门，去过登云阶，那在雪野十三峰中，根本不值一提。你们还年轻，等日后飞升成仙，再来探险不迟。”
“可我……”
良十七话没说完，就被卓无昭打断。
“维尉长说的是。我们也只是对山中环境好奇，才想深入，其实除开土地，还有风俗、人情，仍能细细体会。说起来，小松子庄所信奉的，是雪野门的仙人吗？维尉长提到的雪野庙，我都没见过。”
“现在是见不到了，很少了。我师父救我那次，还是跑了老远，去半月口残庙求来的符。”维尉长沉默片刻，又道，“小松子庄的信奉倒不一样，他们靠山吃饭，认的是山中灵，总以野兽化身与人相见，给予指引。旁的规矩，我就不懂了。”
“他们有为山中灵立碑，或者建庙吗？”卓无昭目光亮起来，跃跃欲试。
维尉长拧起眉，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严肃了。
“没有，都没有。”他板起脸，看着卓无昭神色暗淡下去。很快，两个年轻人不再纠缠，蔫蔫地告辞。
“你们要是舍得再跑一趟……”维尉长还是没忍心，补了一句，“小松林对着的另一条路，有个祭坛。”
卓无昭脚步停下，欣喜而意外：“多谢维尉长。”
“行了行了，记得早点回家，不要往山里跑。”
维尉长赶他们。
他似乎已经把他们当作下跳下窜不着调的孩子。
眼看着卓无昭离去的背影变得轻快，拉着良十七，渐渐缩小，维尉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说，是对是错。
他回到帐子那边，同僚来问：“维尉长，怎么了？听说他们问起小松子庄？”
“没什么。少年人，玩心重罢了，到处逛呢。”
“他们是霜月城的仙人？”
“不是。他们自己说了，来帮忙的。可能就是从旁的门派调的，跟咱们一样。”
“那或许还分到一起过呢。”
“不应该，我记得他们当时是跟凤执首……”
“别说，我就跟凤执首一队过！”
话题一歪一转，混着噼啪的柴火，万分热烈。
离别，不在此时。
此时长风千里。
影九将载着卓无昭和良十七，自云层中飞掠。
卓无昭坐在鸟首，望着远处，表情里看不出情绪。
“阿昭，在想什么？”良十七问。
“在想维尉长说的对，这件事，凡人莫近，找‘仙人’带路更合适。”卓无昭徐徐道，“希望我们运气不错，祭祀荒废甚久，山中灵还未离开。”
“一二十年而已，算不上太久。”良十七知他心思，毫不讶异，只道，“但开山队的事，你不怀疑？”
“找不到对方，也无从得知真相。何况对我来说，那不影响结果。”
良十七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你最近总是很紧张。”良十七忽然道，“是因为青一和宿怀长？他们不一定是怀疑你，大家同生共死好几次，对你关切些，也属常理。”
卓无昭沉默下来。
“或许是我多心。”他还是开了口，语气缓缓，“不过这跟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没有太大关系。”
良十七摇了摇头。
“你刚刚放过那位尉长，为什么？”
见卓无昭不答，他字字紧逼：“是他受不住，你不忍心，还是我在，你有所顾忌，又或者，你这一阵强用识念，已经——”
“已经到了。”
卓无昭向下望，轻声打断。
小松林，偏西斜向之地，深深草木泥泞间，隐约显露石质的雕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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