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
一个声音从百官之后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悲愤,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将领站在人群最后方,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
李硕,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上将军,平日里连站都只能站在大殿的最边缘,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说话时,他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出来了。
因为他是李家军团的人。李信庶出的孙子。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李信大将军还在外征战,胞弟李茂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家上下乱成一团,老母亲哭得昏过去好几次,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他作为留在咸阳的唯一有些职位权力的将领,再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
“这事情还是要找人查一查的!”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抖,可越说越响:“就算是刘季验尸了,可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呢!要查!”
有人这样喊了出来,殿上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对!要查!”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总要有个交代!”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那些死者生前的亲信,那些与他们交好的同僚,那些平日里被赵高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找到发泄口。一个个站了出来,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吼得声嘶力竭。
“要查!”
“要查!”
这么多人吼了起来,震得殿顶那渗水的几处裂缝似乎又裂开了几分。
李斯站在御阶下,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吼声,看着那些激愤的面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厉声道:“让谁查?”
殿上静了一瞬。
“如今这么忙,十二个人死了,连个能接替他们的人都没有。”李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各部缺人缺成这样,你们让谁出来查?”
没有人回答。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李斯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反正老夫查不了。”
“那就让荆阿绾查!”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帷幔后响起,令人心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赵高一步跨了出来,那张阴郁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方才明明已经走了,难不成一直在帷幔后面听着?瞬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精彩,有些人甚至在偷偷回想自己刚才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高倒是极为坦然,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朝殿侧伺候的寺人摆了摆手,那几名寺人会意,小跑着上前,将那厚重的帷幔缓缓卷起。
铜灯的光亮漏出来。
众人这才看见,帷幔之后还跪着一个人。
阿绾跪在那盏蟠螭纹铜灯旁边,依然一身素镐,低垂着眼帘。铜灯的火光在她身侧跳动,把她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显然也愣住了,微微抬着头,望着赵高。
赵高走了出来,他没有看李斯。
从始至终,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李斯那边扫一下。他只是站在御阶中央,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大人可还记得,先皇在世的时候,有多少棘手的事是交给谁查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
“魏家女郎的死,骊山大墓的鬼火,尚发司与乐署那些错综复杂的旧案——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阿绾查出来的?”
殿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赵高的声音又高了三分:“先皇曾亲口说过,阿绾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若是再有什么疑难之事,尽可托付给她。先皇本来还要提拔她做个女官,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他确确实实停了一停,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哀伤之情。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只是没来得及,否则,如今,阿绾……”
殿内又静了一瞬。
“算了,这事情再议。”赵高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诸位也都知道的,阿绾手中还有先皇御赐的金牌。那金牌意味着什么,不用老奴多说吧?如朕亲临。”
阿绾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的东西。
“更何况,”赵高的声音放缓了些,“当今的陛下对阿绾也是青睐有加。她每日为陛下梳头,在甘泉宫出入,与陛下说话,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来查,谁还能说不合适?”
殿上已经是鸦雀无声了。
那些方才还在吼着“要查”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望着御阶上那道阴惨惨的身影,又望望跪在铜灯旁的那个素衣少女,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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