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的中原平地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踩在烂泥里。
赵霁勒住马缰，玄色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目光扫过前方溃散的晋侯先头队伍的左翼，略带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
“报——”传令兵的马溅起一路泥点，在他马前猛地刹住，“启禀楚王！白午所部已被我军骑兵冲散，晋侯帅旗向后退了五十里！”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赵昱骑在马上，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挺直了腰杆看向赵霁：“父亲！照这个势头，不过月旬，必然能重新收回延州！”
赵霁没理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身边的老将：“郭将军的右翼呢？”
“回王爷，郭将军依旧死守右翼渡口，我军几次冲锋都没能拿下，不过他们伤亡也不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赵霁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扳指。
今天不知怎么的，手指总有些发颤，扳指好几次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压下喉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痒意——最近几年，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冬天都需要好好修养，否则手便会不自觉痉挛。
偶尔的，赵霁会忽然想到死亡。
曾经他觉得这个字眼应当与他是很近的，年轻时候打仗，开口便是封狼居胥，闭口就是马革裹尸，似乎生死都是轰轰烈烈的小事情，如今却觉得近了起来，不仅近，而且可怕起来。
“你弟弟呢？”赵霁拽着缰绳，看也不看赵昱，只平淡地问。
赵昱哑然片刻，随后拱手解释：“回父亲的话，儿子已经派了二十精兵往延州去，若延州找不到，便还要过河往下河去寻找——快不得。”
赵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解释：“兵分两路，哪一路找到了哪一路带回来。”
赵昱听着这命令，心里一沉，刚刚想要出言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拖延，便见赵霁摆摆手，神态冷漠，示意他不必说：“做便做了，你们这帮小崽子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还能不知道？去把晗儿带回来，再想着拖延，你便回京城去吧。”
赵昱听得心里不安，万千话语堵在嗓子里，最后只能低头答了一声。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断箭，打在他的脸上。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传令下去，午时三刻，全军总攻，将他们逼回延州。”
“是！”
将领们轰然领命，各自拨马回营。
赵昱落在最后，看着赵霁的背影，目光晦暗，随即对着身后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信表情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后也只点点头，神态有些不安。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战鼓擂响了。
沉闷的鼓声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赵军的士兵们举着长矛，喊着杀声，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晋侯的阵地冲去。
如今气势正盛，赵霁决心趁着势头亲自披甲上阵，叫众多将士看看威风，好稳固军心。
他提着长枪冲在最前面，玄色的披风在乱军中格外显眼。
赵家儿郎的确是天生的将才，即便已经年近半百，即便连日操劳，一把破阵虎贲枪在他手里依旧虎虎生风，挡在他面前的晋军士兵无一合之敌。
士兵们看着主帅如此勇猛，士气更是高涨，喊杀声震彻云霄，数千人随着赵霁冲杀向周志的阵地。
晋军的阵型果然开始松动了。
周志的帅旗又一次向后移动，赵霁看得清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一夹马腹，正要率军追击，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勒住马，长枪拄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原本清晰的帅旗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耳边的喊杀声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
“将军？”韦执催马赶到赵霁身边，伸手为他挡开长枪，随即护着他。
赵霁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里腥甜翻涌。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涌上喉头的血气：“无事。”
韦执看向赵霁，满眼全是担忧：“将军……”
赵霁歪头吐出一口黑血，伸手扶着韦执：“如今气势正盛，不可退去，你为本王护卫，等到兵士都冲上去再退！”
韦执被那口血吓了一跳，随即努力冷静下来，伸手扶着赵霁的缰绳，只看到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甚至嘴唇都在一瞬间变得青紫：“殿下，，您？”
赵霁扶着马，勉力撑住身体：“沙场刀剑无眼，为我护卫。”
韦执没有再劝，只是握紧长枪，又喊住两个兵士，三人在赵霁左右保护，寸步不敢远离。
赵霁咬了咬牙，拉住缰绳继续往前。
远处于墩发现了赵霁的异常，拉弓搭箭，箭矢破风而来。赵霁勉强侧身躲过，流矢碰在盔甲上，听得一声闷响。
大约是发现了他行动的迟缓，于墩瞬间喊了起来：“所有人朝逆贼赵霁攻去，所有人朝帅旗攻去！”
胸口的闷痛又一次袭来，比刚才更加剧烈。
赵霁眼前一黑，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息理智尚存，纵使已经几乎昏迷，赵霁还是扶着缰绳，没有从马上倒下去。
韦执一枪挑杀了一个冲上来的兵士，眼见着赵霁已经没有回应，随即回头大喊：“快护送楚王殿下回营！全军攻击立止，快送楚王殿下回帐！”
在了望台上的小兵瞧见了情况，眼见着韦执朝高处打了个“攻击立止”的手势，随即冲到钲边，拿起锤子用力敲了下去。
鸣金收兵。
等到赵霁被人扶着回到营帐的时候，瞳孔都已经放大了，众人七手八脚把他从马上扶下来，送入主将营帐，军医被人拽着领子，急匆匆地从营地一头跑到另一边。
老者被一群汉子挟着跑了半天，最后甚至嫌弃太满被抱住了晕晕乎乎运到赵霁床榻边：“刘大夫，您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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