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叫那孩子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是你让他和父亲离心，是你让他冒犯了兄长，若不是你，赵家怎么可能有如今手足相残的无奈。”
王婉闻言愣了片刻，她下意识想要说什么，最后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轻笑。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雨夹着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正阳殿的灯光隐约可见，隔着雨丝，模糊得好像天上宫阙。
“公主说的这些，都对，公主的用心，下官也理解。”
王婉盯着窗外，她目光深邃，瞳孔里映着一点点灯火，亮得吓人。
“公主因此不安，甚至迁怒臣下，臣下也只能欣然接受。”
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是公主忘了一件事。”
何静公主抬起头来：“什么事？”
“赵晗一个跛腿的小官，如今和大少爷比较，纵使楚王殿下私心偏爱二少爷，但是殿下岂是枉顾长幼尊卑之人？大是大非放在心里的。”
“如今大少爷最大的威胁，当真是二少爷吗？”
周涵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回过头，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簇冰冷的火苗：“楚王，可还只是楚王……”
何静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上，案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你放肆！”
她吓得扶着心口，一下站起来，甚至仓皇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圈：“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狂悖逆臣！”
“太医院的刘院判昨天来给臣下看诊，瞧着气色不错，我问了何事高兴，院判便说起是圣上的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
说罢，王婉便背过身去，一句话不多说起。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仿佛千钧重的锤子砸在公主的心里，她甚至愣在原地好一会，再开口的时候甚至声音都带几分颤抖：“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扭头看她，只耸耸肩：“不知道，谁知道呢？”
“不知道，你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周涵的谴责轻飘飘的，王婉似乎觉得这话话题有些无聊，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戏谑：“与下官又没什么关系的，反正换了谁做皇帝，总得有人做事情，下官只管做事情便好了，党同伐异也罢，清君侧也罢，改朝换代也罢，反正朝廷总归还要人做事呗，那下官总归还在这里，还能继续为百姓做事情。”
说着，她抬起眼，有点得意又透出几分畅快地笑起来：“左不过，多几天或者少几天沐休罢了。”
说罢，她斜眼瞟着何静公主，笑了起来。
“公主，如今二少爷那点事情，是不是想想看，似乎又算不得大事情了？”
再次走入雨中，何静公主忽然觉得似乎更冷了些，她有些恍惚，眼前一切都在晃动，路面也好，人影也罢，就仿佛在梦魇里面那样摇晃着。
——他醒来了，他要醒来了！
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楚王。然后是昱儿，然后是所有跟着楚王的人。
赵霁有足够的后手吗？有的，赵家军还在的，纵使昱儿折腾了一番，但是赵霁还在，赵家垮不下来，大越境内谁也不足为惧。
何静公主忽然停下了脚步。
但是晋侯那边也在打，如果两面夹击，如果一打二，还能行吗？还有那些最喜欢坐收渔翁之利的王侯，什么广王湎乡侯，他们最是墙头草，到时候看到赵霁被两面夹击，必然是要上来跟着踩一脚的。
何静公主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世界在她眼里变得光怪陆离，那摇摇晃晃的纸灯笼，就仿佛鬼火似的转起来。
她头晕目眩，往旁边歪过去，被侍女匆忙扶住：“夫人。”
周涵往旁边倒过去，在那眩晕中，她眼里突然地撞入一团火，周围一切都在摇晃变动，只有那一点点光源是稳定的，不变的，刺眼的。
——那是皇帝寝宫的灯光，因需要日夜照顾，所以那寝宫已经有几个月不曾熄灭灯光。
“皇兄……”
在黑暗中，何静公主听见了王婉的声音，空洞失真，似乎是幻觉又仿佛近在耳边，语气里带着那种她极为憎恶的轻佻和戏谑。
他不是你皇兄。他是坐在龙椅上的一具尸体。是悬在你和大公子头上的一把刀。只要他活着一天，你们就一天不得安生。
杀了他，楚王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杀了他，大公子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杀了他，将来这天下，就是大公子的。
这是你身为人母，最应该为孩子做的事情……
雨中的寝宫十分安静。
两个守夜的内侍靠在廊柱上，看着神态似乎有些困倦：“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另一人连忙责骂：“你真是活腻歪了，什么话都敢说。”
“唉，如今哪里还有人管我们呢？这些日子，闷也闷疯了。”
劝说的人闻言却也无声，只抬头看着雨丝连绵：“……总归会有人的，总归会有人的。”
何静公主与侍女从玉阶下走上去，见到两人，认出是赵霁的亲随，便点点头。
“公主殿下？”一个内侍认出周涵，连忙跪下请安。
“下雨了，睡得不安稳，想起当年许多旧事……本宫想要进去见见皇兄。”何静公主的声音很平淡。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可是楚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单独靠近圣上……”
“江温宿，徐渊，你们看清楚了，是本宫进去看看皇兄，这也不行吗？”
两个禁卫军为难对视一眼，其中资历稍长的拱手：“末将遵命。”
两人随即让开一条路来。
龙床在大殿的最深处，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风吹过，纱帐轻轻晃动，像漂浮的云。
何静公主一步一步走向龙床，靠近之后便抬手撩开纱帐。
老皇帝躺在床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何静公主站在床边，死死盯着他凹陷的眼窝，许久，试探地开口：
“皇兄，涵儿来看你了。”
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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