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炼钢作坊做出来的铁锭他也看到了，做出来的铁看上去跟虎牢关那些守关的军士使用的武器质量不相上下。这哪里是炼铁，这分明是在把铁当成粥一样往外熬！
周有田又指着不远处的另外几座作坊。
“那边是水泥窑，就是铺路修城墙盖房用的神泥。再过去，是焦煤作坊，炼钢用的焦炭就是那里烧出来的……”
墨正清呆呆地看着，脑海中那些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墨家机关术、百工之巧，在这一刻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他看到了各种巧妙的杠杆传动，看到了对风与火的极致运用，看到了流水线作业的雏形……
这些东西，有的与墨家典籍中的记载不谋而合，有的却又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意识到，赵衡所做的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高效的“格物”大道，是墨家先贤苦苦追寻却未能触及的巅峰。
他终于明白，那位年轻的赵先生，脑子里装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鬼斧神工、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世界。
当周有田领着他走到一座被高高院墙围起，门口有两队玄甲军士卒持神机弩站岗的院落前时，周有田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墨老，再往里就是匠作营的核心了，没先生的手令，我……我也进不去。”
墨正清回过神，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完全理解。他的目光却越过周有田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眼中充满了渴望。那里面，藏着这个新生世界的真正秘密。
他站在那片轰鸣的工业区前，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赵先生……真乃神人也。”
……
清风寨，赵衡的小院里。
与后山的喧嚣不同，这里一片宁静祥和。
赵衡坐在石桌旁，澹台明月正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讲述着他离寨这段时日的趣事。
“……师父前几天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弓，说是要教铁蛋射箭，结果一箭射出去，把李铁山家新盖的鸡窝给穿了个窟窿，吓得几只老母鸡到现在都不下蛋。”
说起这个，澹台明月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像极了天上的月牙儿。
赵衡听着，脸上也挂着笑意。他能想象出玄机老道那副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有这么个活宝在寨子里，倒是平添了不少乐趣。
院子另一头，七岁的铁蛋手持一把木刀，正有模有样地练习着玄机教他的刀法基础。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劈、砍、撩、刺，但一招一式都极为认真，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虎虎生风的劲头。
赵衡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这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影子了。
就在这时，小五快步从院外走了进来，来到赵衡身边，低声禀报：“先生，陈三元和李铁山两位管事已经在议事厅等您了。还有……墨正清先生也在议事厅求见，看样子，情绪很激动。”
赵衡点点头，拍了拍澹台明月的手，起身向外走去。
议事厅里，陈三元和李铁山正对着一张清风寨的扩建草图讨论着什么，一旁的墨正清在大厅站在那里思索着什么，见到赵衡进来，陈三元和李铁山立刻起身行礼。
“先生。”
不等赵衡开口，墨正清跑了过来。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工匠，此刻双眼通红，嘴唇哆嗦着，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的沉稳。他几步走到赵衡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先生！”
这一跪，把在场的陈三元和李铁山都吓了一跳。
墨正清的声音带着颤抖，更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与狂热。
“赵先生，老朽……老朽愿以这把残骨，追随先生，重铸我墨家辉煌！”
他这一生，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以为墨家传承就要断绝在自己手里。可今天在后山所见的一切，让他看到了远比祖辈典籍中描绘的更加宏伟的未来。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机关城，而是能让千万人吃饱穿暖，能让天下大定的真正大道！
赵衡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墨老，快快请起。让你来清风寨，可不是为了让你跪下的。”
他扶着墨正清坐下，这才缓缓说道：“我这里，确实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一个……可能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认知的任务。”
赵衡顿了顿，看着墨正清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却没有立刻说下去。
“不过不急，你刚到寨子，一路劳顿，又去后山看了半天，想必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养足精神。这件东西，需要你以最佳的状态来面对。”
墨正清听完赵衡的话，非但没有去休息的意思，反而更加激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先生，有什么任务您现在就交给我！老朽……老朽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您放心，我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他生怕赵衡觉得自己年迈不堪大用，挺直了腰杆，声音都大了几分。
赵衡有些无奈，他知道这位老工匠心里的火被点燃了，二十年的压抑一朝迸发，哪里是几句话能劝住的。
他只好放缓了语气：“墨老，这件事非同小可，涉及到的东西，比你今天在后山看到的还要……还要复杂得多。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话的地方。”
墨正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衡的顾虑。他看了一眼四周来来往往的寨中弟兄，脸上的狂热稍稍褪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老朽孟浪了。”
他对着赵衡深深一揖，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那背影，走得极慢，三步一回头，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
看着墨正清离去，赵衡收回目光，对陈三元和李铁山道：“走吧，我们也该议一议寨子里的事了。”
议事厅内，陈三元和李铁山分立两侧。不多时，铁臂张、周有田、周有志等人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几人都是清风寨如今各个作坊的顶梁柱，见到赵衡，齐齐躬身行礼。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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