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在腊月里最先活过来的东西。
起初它像冬眠的蛇,只在地下最深的缝隙里窸窣游走。在码头力夫接过货包、彼此肩膀相触的瞬间;在井边妇人们交换水桶、手指短暂碰触的刹那;在夜里窝棚中,有人翻身后那一声压得极低的叹息之后——几个音节、几个词,借着体温和气息传递。
“听说了么……北边……”
“哪个北边?”
“再北些……过了汉中,听说还有人……没剃头。”
“嗤,瞎说。贵霜人查得那么严……”
“我表舅的二姨夫跑货的,亲眼见的!那些人的头发,还梳着髻呢!”
沉默。只有寒风从窝棚缝隙钻进来,吹得破油灯的火苗乱晃。
然后,更多的词像破冰后的浮沫,悄悄冒出来。
“岂止没剃头……听说他们敢跟贵霜人亮刀子。”
“杀过?”
“何止杀过!我听说啊,赤火军去年在颍川,一个伏击,宰了贵霜一个千人队!尸首都垒成了京观!”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带队的贵霜将军叫什么……古尔什么的,脑袋被挑在矛尖上,晒了三天!”
说这话的是个老脚夫,此刻他蹲在窝棚角落,眼睛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重新点燃的炭。
“他们……怎么打得过?”有人颤声问。
老脚夫压得更低:“听说不是蛮打。会用计,会借地势,还……还教百姓怎么藏粮、怎么报信。贵霜人进了他们的地界,跟瞎子似的!”
窝棚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朝廷……”有人下意识说了这个词,立刻噤声,恐惧地看向棚外。
但这次,没人打断。
“朝廷?”老脚夫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哪还有什么朝廷。倒是听说,海那边……”
“海那边?”
“罗马。还有波斯。咱们汉人被当牲口卖过去,挖矿、修路、死在海船上……尸骨铺路,魂都回不了家。”
死寂。
只有风在呜咽。
许久,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我二叔……去年被带走的……是去那边了吗?”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谣言就这样活着。它不是从一个源头喷发,而是从无数个绝望的胸腔里同时渗出。它没有形状,却无孔不入;它没有证据,却比刀剑更锋利。因为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心里用自己的亲人、自己的血泪,为它填补细节。
贵霜人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听到了具体内容——谣言在汉人之间传递时,用的都是隐语、眼神和停顿。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东西,让巡逻的贵霜士兵感到不安。
那是一种沉默的密度。
以前,他们走过街道时,汉民会立刻低头、躬身、加快脚步避开。现在,有些人依然低头,但脊背的弧度不一样了;有些人避开,但余光会飞快地扫过他们腰间的刀。
那不是顺从。
是测量。
古尔扎——教化营那个监教——在某天傍晚,一刀劈碎了营地门口的木桩。
“查!”他对手下的军官低吼,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把散播谣言的虫子找出来!拔掉他们的舌头!挂在城门上!”
搜捕开始了。
搜捕开始后的第三天,阿九在井边发现了异样。
那是城西一口老井,井沿的青石被无数代人的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痕。阿九每天清晨要来打水,为了避开人,他总是天不亮就来。
这天,他走到井边时,月亮还没完全沉下去。
就在他放下木桶时,月光恰好偏移,照在井沿内侧——那是打水人通常不会注意的位置。
那里刻着字。
阿九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青苔。
不是贵霜文。是……汉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虽然不识字,但那些笔画的形状,他太熟悉了——过去几个月,每个深夜他都在沙土上反复描画《石头记》残页上的字形。此刻井沿上的刻痕,和那些字形,来自同一个体系。
他颤抖着,借着微弱的晨光,一个接一个地辨认。
有些字他画过,能模糊猜出轮廓:“贵”(一个复杂的框架)、“奴”(左边像个人,右边像只手?)、“书”(上面像架子,下面像卷轴)……
还有些字,他完全陌生。
但所有字组合在一起,刻得很深,像是用尖锐的石器或铁钉,一下下凿进去的。刻痕新鲜,边缘的碎石屑还没被风吹走。
阿九的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晨雾弥漫,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但四周还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趴得更低,几乎把脸贴在冰冷的井沿上。他用指尖顺着刻痕的走向,一遍遍抚摸,努力记住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起笔收笔。
然后,他发现了更小的东西。
在几行字的末尾,井沿底部,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团火焰。
不是贵霜人旗帜上那种规整的、带光晕的“圣火”。这团火焰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笨拙,但火苗的走向是向上的、挣扎的、仿佛要从石头里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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