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胸口汩汩涌出,染红了那件他亲手为我披上的嫁衣。
我倒在何侠怀里,看着他脸上虚伪的悲恸,忽然觉得荒唐至极——堂堂白兰嫡长公主,临危受命执掌朝政的一方霸主,竟落得个为情自戕的下场?
可笑。
更可笑的是,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
“白兰耀天公主,为驸马何侠让权、散兵、倾国,最终被弃如敝履,含恨自尽。”
恋爱脑。愚不可及。亡国妖女。
那些字眼,像刀子一样剜进骨髓。
弥留之际,我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是大凉人质十年,我蜷缩在冷宫角落,咬着牙学权谋、学隐忍、学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
是兄长驾崩,白兰无主,丞相贵常青亲自率队,千里迢迢将我迎回国都;
是登殿那日,百官跪伏,万民翘首,我站在九重丹陛之上,对着苍天立誓:“我永远都是白兰的公主,绝不称王。”
是我夙夜批折子、整吏治、稳朝堂,用三年时间将一个风雨飘摇的白兰拉回正轨;
也是何侠出现后,我像被下了降头一般,一步步让权、散财、交兵,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最后一眼,我看见何侠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
他在笑我蠢。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和血一起淌。
“若有来生——”
我对着虚无的苍穹,用尽最后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耀天,弃情爱、断痴缠,以江山为基业,以权谋为利刃,以人才为臂膀,做独掌乾坤的事业主,建万古不朽的白兰霸业!”
话音落,天地暗。
我以为这是终结。
却不料,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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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意识像从万丈深渊中被生生拽回。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雕龙刻凤的承尘,是金丝楠木的床柱,是帐幔上那枚我再熟悉不过的白兰王族徽记——一朵用金线绣成的幽兰。
这是……我的寝殿。
白兰王宫,公主寝殿。
我霍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公主醒了!”侍女碧桃惊喜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站住。”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碧桃脚步一顿,怯怯回头。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
碧桃,前世在我被何侠软禁后,拼死传信出宫,被何侠的人活活打死。我连她的尸骨都没能收。
“……什么日子了?”
“回公主,永明三年,七月初九。”
永明三年。七月初九。
我浑身一震。
永明三年七月初九——正是我从大凉回国、登殿监国的第三年,一切走上正轨的那年。
也正是……何侠被我救回宫中的第三天。
前世,就是这一天,我鬼迷心窍地亲自去偏殿探望他,听他说了几句“公主恩重如山,何侠愿为公主赴汤蹈火”的漂亮话,便心旌摇曳,从此万劫不复。
这一世——
“碧桃,”我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请丞相穆衍、镇国大将军尉迟烈、暗卫统领苏九卿。立刻,马上。”
“现在?”碧桃惊愕地抬头,“公主,现下已是亥时……”
“孤说,现在。”
我转过头,凤眸如刀。
碧桃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素白寝衣的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青丝如瀑,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天生便是掌权者的面相。
只是眼底还残存着前世那股愚蠢的柔婉。
我伸手,抚上镜中自己的眉眼,指尖用力到发白。
“这一世,”我对着镜中人,一字一句,“你只有事业,没有软肋。男人可以玩,但男人不能碰权。谁敢伸手,剁了谁的爪子。”
镜中人凤眸渐冷,杀意凛然。
穆衍来得最快。
三朝老臣,年过花甲,白发苍苍,却依旧步履矫健。他是白兰文臣之首,掌吏治、通财政、懂民生,前世因我宠信何侠屡次死谏,被我罢官归乡,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临终前托人送来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公主回头,老臣先走。”
我拿到血书时,何侠已经把我架空,我连哭都不能放声哭。
这一世——
“臣穆衍,参见公主。”老丞相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亥时急召,不知公主有何要事?”
我没让他平身,反而起身绕过案几,亲手扶住他的手臂。
“丞相,这些年,辛苦了。”
穆衍一愣。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是三朝元老,从小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远赴大凉为质,看着我临危受命回国监国。他太了解我了——我虽聪慧果决,却从不是个会轻易表露情感的人。
“公主……”他迟疑地开口。
我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扶着他坐下,又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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