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潮号靠岸的时候，船底的虫胶防水层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暗鳞沟里的暗礁在船底蹭掉了至少三成旧胶，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虫纹铁木，木头上嵌满了细碎的石粒和海藻碎渣。船老大赛五蹲在码头拴缆桩旁边，拿手摸着船底那些刮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修船要花多少灵石。
中转岛的港口比启波港大了不止一倍。整座港口沿着岛屿南岸铺开，码头分了三层——最外层泊远洋大船，中间层泊近海商船，最里层泊渔船和小型潜船。平潮号泊在中间层，左右两舷紧挨着两艘南泷商盟的货船，货船上正在卸虫砂袋，搬运工的吆喝声和绞盘的嘎吱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王铮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码头石板上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应。在海上漂了六天，脚下永远是晃的，忽然踩到不会动的实地，反而觉得地面在微微发颤。他在码头边上站了片刻，让身体重新习惯不晃的地面，然后朝港口出口方向走去。
中转岛不是普通的岛屿。它是一座完全依托海运贸易建立起来的城池，岛上的建筑风格是南泷大陆、北葫大陆和海族风格的混合体——人族的石砌房屋挨着银鳞族的贝壳穹顶，北葫大陆的铁木阁楼旁边就是海妖族的珊瑚墙。街道两侧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虫砂丹药、灵虫饲料、海图、船用虫晶阵盘、潜水法器、深水区采来的虫晶原矿，甚至还有卖活体海兽幼崽的。一个鲛人族小贩蹲在街角，面前摆了一只大木盆，盆里游着几条巴掌大的梭形海兽幼崽，鳞片还是透明的，能看见体内细小的骨骼。旁边蹲着一个银鳞族的买家，正拿手指敲着盆沿跟鲛人讨价还价，鲛人用生硬的人族语言回了一句：“少了不卖。”
王铮在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客栈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老年凡人，见他一身灰布斗篷扛着混天棒进来，只当是寻常跑海的散修，收了灵石给了二楼一间临街的房。房间不大，胜在窗子够大，推开窗能直接看到港口区全貌和远处的中垣海海面。
他把东西放下，去隔壁成衣铺买了两身换洗衣服，又找铁匠铺子把混天棒重新打磨了一遍——棒身上沾了海水盐分，有几处金色法则铭文的边角被盐霜轻微腐蚀了，擦干净之后重新上了虫胶保护层。在铺子等待的工夫，他去了一趟港口区的南泷商盟分号，亮出金阙令箭问了一下潜船的事。分号管事是个胖墩墩的人族老者，看了令箭之后态度殷勤了不少，告诉他想搭银鳞族的潜船去西沣大陆，得去海渊集换通行令，银鳞族不认灵石只认海底灵材，用东西换东西。海渊集的位置在岛屿西侧，管事还给了一张手绘的路线图，图上标注了海渊集的入口位置和附近几个银鳞族常去的铺子。
他在客栈休整了一天。这一晚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早上醒来推开窗，港口区已经开始忙碌了，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坊市飘来的烤鱼香。他活动了一下右腕，木髓膏的药效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时间法则裂纹没有再恶化，但也没有进一步好转的迹象。握力恢复到六成左右，不剧烈战斗的话已经够用了。
幻光阴蚎从虫界里探出触角，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颗死卵被它放在幽水天浮冰正中央，还没有开始融合，但它已经在死卵周围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茧，用一种极缓慢极温和的方式在吸纳死卵溢出来的水属法则碎片。这种吸纳方式很聪明——不是直接炼化整颗死卵，而是先吸收死卵自然溢出的法则残余，等自身法则和死卵法则充分适应之后再开始正式融合。照这个速度，融合过程可能要持续好几天。
王铮换上新买的灰布衣袍，把破空斩仙剑用布裹了背在背上，混天棒收进储物袋。海渊集的情况他不了解，带显眼的法器进去太扎眼。出门之后他沿着港口区主街往西走，穿过一片卖船用虫晶阵盘的铺子区，又穿过一片海族劳工聚居的棚户区，到了岛屿最西侧。
海渊集的入口不在陆地上，在水下。
管事画的路线图上标注得很清楚——海渊集入口在岛屿西侧一处被礁石围起来的泻湖里，泻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底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通道，顺着石阶往下走大概十丈，穿过一道用银鳞族空间鳞片撑开的水下气膜，就能进入海渊集。气膜内外是两个世界——膜外是海水，膜内是干燥的空气。
王铮在泻湖边找到了那条石阶。石阶很宽，能容三个人并排走，台阶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边缘长满了细小的藤壶和海藻。石阶入口处站着一个银鳞族的守卫，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银色鱼尾，腰间挂着一柄骨质短刀。守卫看了他一眼，见他拿出管事写的那张路线图，没说什么就放行了。
沿着石阶往下走，海水从脚踝淹到膝盖再到腰际。走到气膜位置时，身体穿过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像是穿过了一道冰凉的水帘，然后海水突然消失了。石阶尽头是一条宽敞的地下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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