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餐盘走在廊上,盘盏轻响,双耳警惕地捕捉着周遭的阻碍。粥品、果丝、蜜茶,都是弟弟能轻松消化的清淡吃食,我只能这样祈愿。我向来不喜盲目前行,可目不能视,便别无选择。手边无杖,身旁无伴,要安然走过这些回廊,唯靠凝神静气。摔倒,是绝不可行的。
在我心底,弟弟依旧是那个稚童。当年他在堡中跌跌撞撞,是这片土地上最笨拙的小身影,却也是文恩家族的继承人。毕竟,长子目盲,而身为贵族,未必非要健步如飞,方能执掌权柄。
梅尔八岁、我十四岁那年,他被奥尔布赖特家族带走了 —— 诸多有权势的贵族子弟皆是如此,而我们作为赫尔蒂亚家族唯一的附属宗族,显然也在此列。他们称这是为了 “教化”。那时我心中竟有几分艳羡,可十数载光阴沉淀,我才恍然,所谓教化,与算术无关,与治世无涉,不过是向他们灌输奥尔布赖特家族的荣光与威权。世人皆言,这家族无可匹敌:族人高大魁梧,腰缠万贯,筋骨强健,更重要的是,他们骁勇善战 —— 恰是这片烽烟之地最完美的武君。像弟弟这样的人质,不过是为了警醒其他贵族,让他们牢记这份威势。
不过一年,他们便将他送了回来。想来是为了即便梅尔夭折,我们也无从归咎于他们。归来的他,离了旁人搀扶便无法站立,肌肉枯槁,形同朽木。三年光阴倏忽而过,父亲染疫而亡,母亲心碎猝逝,只留我与弟弟,成了文恩家族仅存的血脉 —— 这个为赫尔蒂亚家族效忠近百年的宗族。我们只收到一封书信,署名妮拉姆,笔迹却分明出自秘书之手,还有一个孤苦的九岁女孩,哭求着不要被送回巢堡。只因在她的家中,唯有拿了工钱的下人,才会放下手中活计,与她说上几句话。这,便是我们得到的所有援手。
梅尔的状况急转直下。我遍寻医者,起初那些人只说些我愿听的宽慰之词,到最后,才有人道出残酷的真相。我试过无数器具,有的为了减轻他身体自重对脏腑的压迫,有的试图强健他的筋骨,却终究拦不住他日渐衰败。即便知晓那会让我们姐弟都沦为血裔,终生无法诞下继承人,我还是铤而走险用了蜥蜴之血。可他的身体剧烈排异,险些丢了性命。我绞尽脑汁,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些许手段虽能稍缓苦楚,却终究留不住我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走投无路之际,我总会想起多年前从废土运来的那些石牌。每夜,我的指尖都会抚过那些残缺的谶语:地狱之外,有永恒乐土;以万人之死,换万人之生。一场被无常之力剥去所有华彩的幻梦。可希望越是渺茫,我的执念便越是深重。只要能救他,我愿倾尽一切。
若是当初我能早有察觉,这一切是否就能避免?我是否能护住他?他那般乖巧,这世间无人比他更不该承受这般命运。我竟恍惚将他唤作了儿子。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理清纷乱的思绪,是我弄混了,他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弟弟。
廊窗透进的阳光,将脚下的木地板烘得温热。久立在寒霜之中,初入这湿润温暖的廊间,本是舒心的,可在堡中这处待得越久,便越觉燥热窒闷。汗水层层黏在肌肤上,心口的悸动几乎要撞碎胸膛。可医者说,这样的暖意,对梅尔有益。
我步履缓慢而沉稳,却还是很快走到了他的房门前。这是一间窄室,只开了一扇大窗。梅尔已然动弹不得,数月来,更是难得开口。有时侍女为他读书,我都会恍惚,他是否还能听见分毫。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的手指扣住门把,心中默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有试验都如我所愿,我成功了。
可这已是七日来,我第七次迟迟未能推门。冥冥之中,我总觉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寂。
身侧传来轻细的铃响,是侍女的声音:“要我们把东西端进去吗?”
“瓦尔,” 我低哼一声,“基特也和你在一起?”
“嗯。” 传来一声轻拍肩头的响动,“快去吧,别让主人等着了。”
“嘿,盖尔。” 基特倒吸一口凉气,“你还好吧?”
“我没事。” 我沉声应道。
“瞧你这副样子,可不像是没事。”
我指尖轻叩锁骨,“你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真厉害啊,一个瞎子,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
一声更重的拍打声响起,“行了,抱歉啊,她就这性子。你不是还有活要干吗?我去喂梅尔吃饭,给他读书。”
“那就有劳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多谢。”
“小事一桩。” 瓦尔接过我手中的餐盘,重量骤然卸去,“想来那瘦骨嶙峋的先生,正盼着你呢。”
“不许这么叫他。” 我的声音陡然沉厉,如惊雷炸响,“放尊重点。尤其是你还想在他面前藏住自己的底细。”
我几乎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响,“…… 知道了。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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