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说一遍。”
“天墟之内,生死自负。”
“不许回头。回头的人,走不出去。”
“一百天后,活着的人,自然会被送出去。”
“死了的——”
他顿了顿。
“就死在这里。”
无人应声。
灰袍人转身,抬手按上那扇灰白的门。
门未动。
但雾气开始翻涌。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旋转、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向未知的深处。
通道两侧,雾气凝成墙壁,壁上隐隐有东西在流动。陈峰眯眼细看,一息之后看清了。
是记忆。
不,是碎片。
无数画面在雾气中闪过:一张面孔,一场战斗,一座崩塌的山峰,一个垂死的人,一只伸出的手——
每一个画面,只存在一瞬,便为新的画面所取代。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灰白两种色调,像在看一部被水泡烂的旧胶片。
苍崖站在陈峰身侧,喃喃道:“听说天墟里困着无数前辈的执念。三万年来,进来的人,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记忆不会消散,就化成了这些雾。”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画面。
忽然,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他认出来了。
虚烬。
年轻时的虚烬。
立在一座山峰上,背对着漫天火光,侧脸在灰白的雾气中格外清晰。
那画面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被新的画面吞没。
陈峰盯着那片雾气,沉默了许久。
“走吧。”他说。
抬脚踏上那条通道。
尺老与玄君跟上。
赤玄走在最后,那双冰火同源的眸子扫过通道两侧的雾气,似在辨认什么。
身后,那些人陆续跟上。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左顾右盼,有人低头不语。
十九个人,一条路,通向未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雾气散开,露出一片空旷的原野。
原野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灰白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几座山峰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里的影子。
天空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
但光线是有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陈峰站在原野边缘,望着这片死寂的天地,忽然想起归墟。
那种将所有力量归于一点,再从一点生出新力量的——
毁灭与新生。
这里,像极了归墟。
却又全然不同。
归墟是活的,是流动的,是生生不息的循环。
这里是死的。凝固的。像一潭死水,三万年来没有起过一丝波澜。
“天墟……”他轻声道。
身后,苍崖嘀咕了一句:“老道怎么觉得,这里不像给人待的地方。”
无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片地方,不欢迎活人。
灰袍人不知何时消失了。通道也消失了。身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墙,封死了退路。
不许回头。
回头的人,走不出去。
陈峰没有回头。
他盯着远处那些山峰的轮廓,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脚,踏上灰白的沙砾。
沙砾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每走一步,那声音便响一次。
清脆,短暂,然后被死寂吞没。
走了大约百步,陈峰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沙砾。
沙砾下面,有东西。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那层灰白的碎屑。
露出的是一块骨头。
不大,像是手指的骨节。灰白色,与沙砾几乎分辨不清。
但上面刻着字。
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块骨节。
陈峰眯眼细看。
不是文字。是符文。
不,也不是符文。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又像某个疯子随手涂鸦的线条。
苍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他咽了口唾沫,“这是锁魂纹。”
陈峰看向他。
苍崖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东西:“上古有一种禁术,把人的记忆、修为、甚至神魂,全部封进一块骨头里。人死了,骨头不烂,记忆不散。”
他顿了顿,指了指周围那些灰白的沙砾。
“这些……全都是。”
陈峰望着脚下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原野。
每一粒沙砾,都是一块骨头。
每一块骨头,都封着一个死人。
三万年来,所有死在天墟里的人。
都在这儿了。
他站起身,沉默了许久。
远处,那些山峰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或者——
墓碑。
“走吧。”他说。
声音在死寂的原野上,显得格外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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