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韩铁,落在更后面的地方——镜尘身后,剩下八个精英里已经有三个人嘴角渗血,还没被花煞正面击中,光凭七十二朵紫花散逸出来的余波就已经扛得经脉隐隐作痛了。
“这样下去不行,”尺老把玉骨剑往地上一插,转过身看着那九个人,“你们九个,别跟了。”
韩铁刚站起来,一听这话脸就涨红了。“为什么?”
“因为前面还有五十四朵花。你们连余波都扛得费劲,正面挨一朵就没了。”尺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那张老脸绷得很紧,每条皱纹都在往骨头里收,“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归墟之门折了玄幽一个,不能再折人。”
“尺老前辈,我们——”
“你们留在结界里,不是等死,是守住退路。”陈峰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浪打了半天纹丝不动的礁石,“如果我们走不到塔下,你们是九天最后能活着回去的人。如果我们走到了——你们是第一批跟上的人。”
九个精英沉默了。沉默持续了三息,然后韩铁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口,砸得胸骨嗡地一响。“殿主,活着回来。”
剩下八个同时跪地,同时砸拳。九声闷响汇成一声,在结界里嗡嗡地荡。
陈峰没有回头,只是把葬往肩上一扛,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身后晃了一下。然后他迈出了第十九步。
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识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是两个字,是三句。三句话不是一口气说完的,是一字一顿、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息,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传一个字都要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紫微收人是真。太始殿五老各怀其心,她是其中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她说看上你,未必是假——但她的看上,是看上你这个人,还是看上了你身上苍梧渊的东西,连她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青扇看似中立,实则五老中最阴的一个。你没有价值的时候他看都不会看你,你展现了价值他就会记你的账。他腰上那把扇骨上每一根扇骨都刻着一个名字,都是被他算计过的人——死了的划掉,活着的留白。别让你的名字上他的扇骨。”
“白眉在观棋。他把你当棋子,把花煞阵当棋盘,把在场所有人——包括苍源天那帮人——都当棋子。他不在乎谁赢谁输,他在乎的是这局棋好不好看。你越好看,他越舍不得让你死,但也不会让你赢。”
声音停了。陈峰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翻起了浪。识海里的声音还没有结束——他感觉得到,对方还有话没说完。果然,第四句来了。
“蛮钰跟墟界有旧。他被碧落海打伤,一个暗金血脉的女人救过他。他跟殷墟不同脉,但欠墟界的债没还完。可以信他三分——但只有三分。因为另外七分要留给他对太始殿的忠诚,万年同殿的情谊不是一条旧恩能抵得过的。”
“至于第五老——”声音忽然停了。陈峰走了三步,第二十二步落地的时候,识海里才重新响起那个声音,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像头发丝绷紧了拨出来的颤音,而是像一根老骨头被慢慢弯折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濒临断裂的闷响。
“第五老没有来。”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瞬,只顿了一瞬,就继续往前走。但他握剑的手收得更紧了——五老只来了四个。还有一个没来。还有一个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白骨接引使说他们“少了一个”,玄幽死在了门里,那第五老呢?第五老少的又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了。第二十五步,头顶的圆环忽然往下一沉,紫花排列的阵型再次改变。这一次不再是两朵齐落,也不是螺旋直贯,而是——所有的紫花同时停住了。七十二朵紫花减去之前接住的十八朵,剩下五十四朵,全部悬停在陈峰头顶十丈处,一朵挨一朵,排成了一个倒扣的碗形。碗口对着陈峰,碗底对着塔顶。
然后碗口开始旋转。不是花在转,是碗口在转,越转越快,转成一个紫色的旋涡。旋涡中心凝出一根极细极亮的光柱,光柱从碗口正中央直射下来,对准陈峰的天灵盖。
这一击的威压,远超之前十八朵的总和。光柱还未落下,陈峰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碎裂——不是裂开裂缝,是碎成粉末。紫绿色的地脉壳在威压下像干透了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壳下面暗红色的源海。源海的源气从裂缝里蒸腾上来,滚烫滚烫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陈峰的膝盖终于弯了。不是他想弯,是那股压力太大了,大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往下坠,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脊椎骨刚重新咬合好的关节又开始松动,肩胛骨往下塌了三寸,两根锁骨像两根被压弯的扁担,骨面上细密的裂纹一道接一道地出现,然后又被他运转心法强行弥合。弥合之后再裂,裂了再弥合——每弥合一次,骨纹就深一层,骨色就暗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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