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公紧接着向前。这一次,他微微抬起眼,目光竟穿透了玉藻珠帘的晃动间隙,第一次试图捕捉珠帘后那张模糊不清的天子容颜。他的手臂出奇地稳定,稳稳擎起那深腹的空爵。琥珀色的酒液再次自惠王的玉觥中汩汩流下,注满虢公手中之爵,满至爵口,晃动着澄澈的流光,盈盈然竟未溢出点滴!他毫不犹豫,在无数复杂目光聚焦之下,竟直接执起那满溢的玉爵,昂首再次饮了一大口!这才重重以头顿首于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天子如此爱重,臣……必当肝胆为报!”
此刻,周天子最后的威仪与神圣礼法,已然被践踏于他这僭越的双足之下。太宰心口如压千钧巨石,沉沉坠入永劫的寒渊。这公然的轻慢与豪夺,如同一根锋利无匹的尖刺,彻底挑破了王权摇摇欲坠的表皮,仅剩的荣光流泻一地。
“赏!”惠王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亢奋响起,似被方才那杯酒激起了虚假的意气,“赐虢公、晋公:玉五瑴,良马四匹!”
沉重的号令如砸入死水。四名身材魁梧、周身甲胄森严的虎贲卫士应声而上,合力抬举着巨大的檀木髹漆托盘,脚步沉重地踏入殿内。那盘上整齐码放的一层层玉璧、玉圭、玉璋,温润的青白色玉光在殿宇的昏暗里吞吐不定,如潜伏的冷眼。紧随其后踏入的是牵着八匹神骏雄驹的马奴。马鬃如同燃烧的血色火焰,在殿内晦暗的光线下跃动。碗口大的马蹄包裹着铁掌,每一次踏在金砖地面,都发出沉闷铿锵、撼人心魄的回响,矫健高昂的脖颈上华丽繁复的青铜銮铃随之震响,每一次摆动都搅起一阵密匝急促的叮当碎响,几乎要撕破殿堂庄重的假面。
晋献公面色沉静无波,双手恭敬地接过代表玉与马的封赏文牒,指尖触及牒卷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沿着血脉直袭心头。而虢公在捧牒的刹那,宽厚的手掌指节竟隐隐泛起一股力透白纸的白——那文牒在他手中,仿佛承载着千钧山岳的重量与温度。
丹墀下,玉器的幽光与骏马蹄铁的铿锵交叠,野蛮地冲撞着、撕裂着这座古老殿堂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回响。
数日后的春寒,更添几分刺骨砭肌的湿冷。微雨如牛毛寒针,无声地斜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细网。郑国新郑城东,昔日前朝宗室享乐的别宫——垂棘宫,静默地矗立于这场冰冷的春雨帷幕之中。曾经雕梁画栋、彩绘生辉的殿阁楼台,如今已被岁月剥蚀出大片灰白的底子,风雨侵蚀的裂纹如同道道衰老的皱纹,爬满了往日荣华的证明。厚重的石阶缝隙里,不甘禁锢的丛丛野草顽强钻出,湿冷的雨丝里微微摇曳,凭添几分苍凉。
宫室内并未点燃常用的青铜油灯,仅靠几处低矮悬垂着的陶豆灯提供昏黄摇曳的光源。豆苗般的灯火在青石垒砌的高耸墙壁上投下巨大晃动、明灭不定的影子,如同鬼魅狂舞。光影笼罩着厅内三张各怀谋算的凝重面容,氛围凝滞如铅。
郑伯姬突——复位不过几年的郑厉公,姿态带着刻意的慵懒,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右肘半撑着兽角制作的凭几。一身玄如夜幕的缯袍将他阴沉的面色衬得更加深不可测。他垂着眼,长而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掌控意味地捻动着一枚苍青色的玉带扣,那凝脂般的玉料表面随着他指腹的滑动,流转着变幻不定的幽微光泽,如同他深藏于心的盘算。
“惠王宫中赐酒一事,早已遍传列国。”虢公妘仲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粗粝如同锈铁摩擦着石面,“天子昏聩至此!轻越宗庙重礼,更将那代表王室根本的玉五瑴,马四匹,视同草芥!哈!”他发出一声冷硬得没有半分笑意的冷哼,那仿佛金属相刮的尾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回响,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霍然扫过对面端坐的晋献公,“诡诸兄,那日接酒,你点滴未尝,恪守着所谓古礼。究竟是谨小慎微,顾念着那几如废纸的礼法尊卑,还是——已然韬光养晦,在心底深处,存了旁的念头?”
晋献公姬诡诸身形端正如松,稳坐在一张铺着斑斓豹皮的红漆桐木大几之后,面上沉静如水,窥不见丝毫波澜。他宽厚的手掌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酒爵残片,断裂的口子在跳跃的昏黄灯影里闪烁着冰冷锋利的微光。闻听虢公带着刺探与挑衅的质问,他指腹缓缓地、细致地摩挲过那断口上尖锐粗糙的边缘,像是抚摸着一段无声的誓言。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如同暗流汹涌、深不可测的幽深古潭:“天子昏聩无度,践踏古礼,岂止是赐饮醴酒一事?礼,原是束缚天下的纲纪。然而,如今纲纪崩溃,礼乐朽坏,根基彻底动摇的,早已不只是垂死的周室一家!”他语锋一转,目光沉沉扫过虢公与斜倚的郑厉公,“你我三人,并肩立于诸侯之位,今日周室这艘朽船倾覆在即,我等便是同乘这朽舟之人。船若沉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将手中那片冰冷的青铜酒爵残件轻轻搁置在面前光滑如镜的桐木几案上,发出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在幽深空阔的宫室里传得极远,犹如一滴冰水落入滚沸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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