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在此争论当日谁饮多一口,谁饮少一滴,乃至滴酒未沾,不如静心思量——”他略作停顿,字字清晰如寒星坠地,“此朽舟崩坏之裂痕,我等当如何拼力弥合?或,倘若弥合无望……”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如何及早——弃舟登岸?”
厅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心窒的死寂。唯有宫殿之外高耸的檐角下,数只铜铃被骤起的冷风侵袭,发出断续、单调而孤寂的“叮……当”声,每一下都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之上,搅动着暗涌于寂静表面下的焦躁洪流。
郑厉公突地坐直了身体,腰背挺立如劲弓,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磐石般的笃定:“弃舟登岸?谈何容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手中那块被他捻握已久的苍青玉带扣猛地攥紧,指节瞬间因发力而泛出青白,“然而!”他话锋陡转,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量,“皮若难存,皮上之毛的荣枯生死,亦可以系于谁人之手——择主而附,正是求生之道!”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依次扫过虢公与晋献公,“据我安插在洛邑的眼线回报,周王新近已下王命诏书,欲聘陈国妫姓公室之女为王后。”他语速渐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力量,“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亦不可长久无后。此一婚配,明为周室延嗣,关乎国体伦常,暗里却牵动着……”他刻意停顿,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又冷如冰刃,“未来数十年,天下气运、权势流转的方向!”
“你是说……”虢公眼神骤然一凝,仿佛淬火的利刃骤然烧得通红。
“正是!”郑厉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声。“由我们三家出面!”他唇角勾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狭长的眼底却锋芒暴涨,“代天子行令,亲赴陈国迎迎新后!这迎亲的使节……”他微微仰起下巴,流露出一种指点江山的倨傲,“便成了代天子执笔,描摹这即将天翻地覆的天下大势之画工!”他直视两人,话语中的煽动之力越烧越旺,“周室天命已衰,天下诸侯早已知之,虽明面依旧尊崇,暗里谁不为自家谋利?借此婚仪典盟之机,广结善缘于陈国君臣宗室,更要向他们,向天下所有暗中观望的诸侯,无声地展示我三家联手的实力,以及我们共同的……志向!”他刻意拉长了尾音,随即猛地收住,嘴角的笑容在昏昧的灯火下染上一层诡异莫测的意味,如深渊绽开的罂粟花。那未尽的毒蔓藤萝,在阴影中无声地疯长、缠绕,勒住人心。“一旦时机成熟,周室果有大变……陈国那位新后,便是连接‘尊王’大义这杆破旗,与诸侯彼此心照不宣之私利的……关键之锁!届时不世之功花落谁家,谁人能以‘尊王’之名执天下之牛耳……”他再度停顿,任那无声剧毒在死寂中蔓延滋长,“全看今日谋划之深浅!”
晋献公紧闭双眼,指腹无意识地在青铜酒爵断裂口处那冰冷锋利的边缘上来回刮擦,试图用这锐利的刺痛压下心中的汹涌浪潮。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深潭般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灯火:“此计,确为谋定而后动之远虑。”他的目光投向虢公,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然则,谁人可担此使职之重任?此行关乎三家长久之根本,人选必得德隆望尊,足以镇服陈国君臣,令其慑服且感恩;更要能在王室尚余的威严与我等行事的需求之间巧妙周旋,每一步皆如履薄冰、身临深渊,而又要做得若无其事,滴水不漏……非长袖善舞、胸有万千丘壑者,绝难胜任!”
虢公妘仲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昔年周宗室,成周王畿内,有姬姓‘原’国。其君——原庄公,其人沉稳如山、机变似水,进退皆成章法。他身为王族分支,深谙周室旧礼,知悉其中种种规矩关节。更与你我素来交往甚深,心迹彼此有数。”窗外雨声骤然变得细密繁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虢公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埋入冻土下的根须,钻入骨髓,“此行,表面遵奉王命,实为三家长远大计奠基,只可成功,不可稍损!王室所赐之玉、马,不过是引子,送出易,收回难!眼前这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的言语如淬毒的冰丝,密密缠缚住郑厉公与晋献公的心,“正是天赐我等,切不可坐失!”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似万马奔腾于众人魂魄深处,擂动着一场巨变前夜的密鼓。
中原腹地,陈国都城宛丘。暮春的骄阳似已将前几日的阴冷湿寒彻底驱散。高耸的宫城洁白的城堞在春日灼目的阳光下焕然生辉,远远望去,如同飘浮在天幕下的皑皑雪山。城内那条滋养着这片土地的妫水,恰似一条玉带蜿蜒穿城而过,波光细碎如万千碎金跳跃。两岸绵延不绝的桃树,枝头繁花灼灼怒放,浓烈得如同漫卷天际的云霞,十里不绝。清风吹拂而过,带起漫天粉白的花瓣,如同无数只蝶翼在暖风中飘摇坠落,馥郁的芬芳弥散在每一缕空气里。然而,这盛极一时的柔美春色,却被城外骤然喷薄而出的肃杀气浪所吞噬、搅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华夏英雄谱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