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慢悠悠收拾好餐桌，剩下的饺子妥善收进碗柜。离中元节还有两日，日子过得松弛平缓。白日里，两个孩子大半时光都守在窗边的竹编兔窝旁，细心添干草，轻声和兔子说话。小兔子一日比一日精神，时不时支起耳朵蹦跳，小智宝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掏出手机，开启读屏软件。一边断断续续和云阳闲聊，说起家里日渐好转的兔子，说起两个孩子天真的模样，说起多争取来的四天假期，心底既有安稳，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离愁。同时我也编辑消息发给弟弟，心里一直惦记着，想问问他中元节打算在哪里度过。
消息发送出去，等了许久才收到弟弟的回复。他如今身在大姐所在的城市，只请到一天假期，来回赶路太过仓促，中元节便留在那边过节，不打算回家了。
看到答复，我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晚饭时随口惦念的心事，此刻有了答案。老爸走得突然，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弟弟。如今我们姐弟几人散落各地，终究没办法齐聚老家一同祭拜。
转瞬便到了中元节。
这一整天天色都是阴沉沉的，没有烈日当头，也没有落下雨点，整片天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空气闷沉沉的，连风都带着几分安静肃穆，仿佛连天地都知晓今日是思念先人的日子。村里老一辈常说，七月半鬼门大开，在外逝去、没法回乡祭拜的亲人，都能寻着烟火收到后辈的念想。若是不便前往坟前，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便是最好的遥祭之地，烟火通达阴阳，所有离开我们的亲人，都能接收到这份心意。一早婆婆就叮嘱，白日不可随意喧哗，傍晚祭祖烧纸，心怀恭敬，不可嬉笑打闹。
午后天色愈发暗沉，婆婆早早把前日买回来的香烛、黄纸、冥币、果品一一整理好，放进竹篮当中。除了苹果糕点，她还特意备了清茶，按照老规矩，祭拜之前要把供品摆放整齐。
“等天色再暗一点我们再出门，路口风大，打火机记得带上。还有，烧纸别踩纸灰，等火彻底燃尽熄灭我们再走。”婆婆一边清点物品，轻声说起代代传下来的讲究。
小睿睿和小智宝寸步不离跟在一旁，好奇探头望着竹篮里一沓沓黄纸。小智宝攥住我的手腕，小声问道：“妈妈，我们去烧纸，外公能收到吗？”
我蹲下身，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柔声回答：“能的。十字路口四通八达，我们在这里烧纸，所有离开我们的亲人，都可以收到。我们安安静静，和外公好好说说话。”
等到暮色四合，成片田野消融在朦胧夜色里。少文提着竹篮，牵着小睿睿，我牵着小智宝，公婆缓步跟在身后，一行人往村口小路走去。晚风穿过稻田，裹挟青草淡淡的气息，路上时不时遇见同去祭拜的乡邻，大家互相低声寒暄，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竹篮，奔赴各个路口遥祭亲人。
走到十字路口，少文弯腰拾起一根木棍，俯身在黄泥地面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朝着家的方向特意留出一道缺口。
“圈是拦着孤魂野鬼，缺口是留给自家亲人进门取钱的路，这是老规矩。”少文低声解释。
婆婆蹲下身，将苹果、糕点整齐摆在圈外，依次点燃香烛。香火燃起，淡淡的青烟缓缓向上飘散。我伸手接过香静静站着，耳边传来黄纸燃烧细碎的噼啪声。往事不受控制涌上脑海，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想起当初一时犹豫，没能回去陪他吃上一顿饭，心口阵阵发酸。我心里默默想着，弟弟此刻正在大姐的城市，姐弟没法相聚，若是老爸知晓，不知道会不会心生遗憾。
一沓沓纸钱慢慢送入火堆，橘红色火苗轻轻摇曳。我们几人静静站在圈外，依次躬身行礼。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学着大人的模样，握着香低头默祷。小智宝不大懂得生离死别，只是察觉到周遭肃穆的气氛，乖乖依偎在我的身侧，一言不发。
全程没有人高声说笑，任由晚风卷着纸灰悠悠飘向远方。等到所有纸钱彻底燃尽，火星全部熄灭，确认没有隐患，少文才开口：“可以回去了。”
返程路上，按照习俗，大家不再回头张望。一路只有脚步踩踏泥土的声响，气氛安静舒缓。
回到家中，夜色已经很深。婆婆烧了一锅温水，安排孩子们洗漱。洗完澡，两个孩子依旧惦记小兔子，特意跑到窗边确认兔子安稳进食，才肯回到卧室躺下。
哄睡兄弟俩，屋内重归安静。我打开读屏软件，指尖操作手机，一边和云阳闲谈今夜遥祭的心情，心里也感慨弟弟假期短暂，难以回乡。文字一字一句缓缓录入，藏着难以释怀的遗憾。
发送完毕，我放下手机，静静坐在床边。四天的假期已经过半，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等到这段日子结束，我依旧要踏上外出务工的路途。
我侧耳聆听客厅方向，兔子咀嚼干草细碎的动静隐约传来。只盼这两只小兔子，能长久陪着小智宝，替我填补不在孩子身边的漫长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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