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钰面见了边光范。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步履从容地走进垂拱殿。
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臣右谏议大夫边光范，参见陛下。”
石漱钰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她对边光范的印象极好。这不仅是因为此人在历史上的评价不低，历仕唐、晋、汉、周、宋五朝，皆身居要职，政绩斐然。
更因为她登基这两年多来，边光范的每一次奏对都言之有物，从不空谈妄议，是个做实事的能臣。
“边卿平身。”石漱钰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温和，“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要紧事要托付给你。”
边光范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欠身：“请陛下吩咐。”
石漱钰开门见山：“朕想让你权知开封府事。”
边光范微微一怔。
开封府是京畿所在，府尹一职历来由重臣担任。他虽然官至右谏议大夫，但骤然被委以开封府的重任，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然而石漱钰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朕让你权知开封府，不是为了别的。”石漱钰的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朕要你为朕筹措军粮。”
边光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筹措军粮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大晋近年来虽然战事不断，但粮草调度一直由户部和地方州县共同负责，从未专门指定某个人来统筹。
如今陛下单独将他召来，将此事交给他，说明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正在酝酿之中。
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抱拳道：“臣领命。请陛下给臣三个月时间，臣必为陛下筹备足可供十万大军半年之用的粮草。”
石漱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她没有说要打哪里，没有说要打多久，边光范也没有问。但他给出的承诺，三个月，十万大军，半年之用。恰恰是她心中所想的数字。
这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好。”石漱钰点了点头，“朕会下文给户部和各地转运司，让他们配合你的工作。若有谁敢拖延推诿，你直接报给朕，朕来处置。”
边光范躬身道：“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问道：“敢问陛下，这粮草筹备，是以明面上的名义，还是……”
“以秋粮储备的名义。”石漱钰淡淡道，“不要让旁人看出端倪。”
边光范心领神会：“臣明白了。”他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石漱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有边光范这样的人在，她便可以放心地把后方交给他，自己专心筹划前线的事了。
边光范领命而去后，石漱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案头便堆起了厚厚的奏报。
她随手翻开第一本，是凤翔府的急奏，连日大雨，渭水暴涨，沿岸数县遭淹，房屋倒塌不计其数，百姓扶老携幼逃往高处，亟待朝廷赈济。
她翻开第二本，是兖州的奏报——黄河支流泛滥，淹没农田数千顷，秋收无望。
第三本，陕州。
第四本，汝州。
第五本，恒州。
一连五本，全是奏报水灾的。
石漱钰的眉头越皱越紧，但她没有时间感慨，因为接下来的十几本奏折，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河中府奏：旱蝗并发，赤地千里。
河东奏：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庄稼被啃食殆尽。
徐州奏：蝗灾严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
晋州奏：蝗虫肆虐，颗粒无收。
商州、汝州、郓州、曹州、澶州、博州、相州、洺州……
一封封奏报如同雪片般飞来，密密麻麻的蝗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正准备对南唐用兵，老天爷就来了一场大面积的水旱蝗灾。这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南征了，国内的民心都可能出问题。
更让她担忧的是，蝗灾已经蔓延到了汴梁附近。如果再不想办法遏制，用不了多久，京城周边的庄稼也会被啃光。
到那时，别说筹措军粮了，京城百万军民的吃饭都成问题。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冷峻而坚定。
“研墨。”
石雪连忙上前，将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石漱钰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空白的诏书上奋笔疾书。
她首先要做的，是制定一套严格的扑蝗法令，杜绝地方官员隐瞒不报、敷衍了事的现象。
“诸蝗虫初生，若飞落，地主邻人隐蔽不言，耆保不实时申举扑除者，各杖一百。”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这道敕令不仅要惩治隐瞒不报的行为，还要督促各级官员亲临一线指挥扑蝗，更要防止有人趁机克扣赈灾物资、中饱私囊。
“人告报当职官，承报不受理，及受理而不即亲临扑除，或扑除未尽而妄申尽净者，各加二等。”
她顿了顿，又继续写道：
“诸官司荒田、牧地经飞蝗住落处，令佐应差募人取掘虫子，而取不尽因致次年生发者，杖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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