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垂拱殿内的烛火依然亮着。
石漱钰批完最后一本关于蝗灾的奏折，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的脑海中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反复审视着大晋目前的官僚架构。
六部尚书。说起来好听，可实际上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几枚落满灰尘的印信上，那是吏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的印章，除了户部之外，其余五部的印信已经很久没有被正式启用过了。
她拿起吏部的印章，在手中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吏部，掌管官员升迁贬谪，本是六部之中最有实权的部门之一。可如今，哪个官员升迁、哪个官员贬谪，政令要么出自她自己的手，要么出自政事堂的赵莹、石绿宛、石雪三位宰相。
吏部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任命文书上盖个章，走个过场。
礼部就更不用说了。按《周礼》的说法，礼部乃是天官，掌管祭祀、礼仪、外交等事务，地位崇高。可在这个乱世，礼乐制度早就被砸得稀碎。
她登基两年，连一次祭天大典都没有举办过，不是自己不想办，而是太花钱了。每次户部报上来的预算都让她肉疼，索性就取消了。礼部只有在接到她的具体指令时，才有事情可做，否则便是一年到头无所事事。
兵部，这个权力被剥离得最彻底的部门。自从枢密院掌握了调兵权，兵部就只剩下管理军籍、马政等杂务的权力了。真正的中枢决策，根本轮不到兵部插手。
刑部和工部倒是还有点行政流程可走。刑部审理案件、工部修缮工程，这些具体的事务还需要它们来处理。但也仅限于此了，但凡涉及重大决策，最终还是得由她或者政事堂来拍板。
唯独户部，因为她在登基后将三司的职能并入了户部，使得户部一跃成为六部中最有权力的部门。
再加上户部尚书赵莹本身便是宰相，双重身份叠加之下，户部俨然成了大晋六部之首，既有名分，又有实权。
但这种局面，说到底是因为赵莹本人能干，而不是因为户部这个机构有多完善。如果哪天赵莹不在了，或者她把他调走了，户部能不能继续保持这种强势地位，还是个未知数。
石漱钰放下吏部的印章，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彩绘，陷入了沉思。这个时代的官僚体系，实在是太畸形了。
唐朝创立的三省六部制，理论上是一个分工明确、相互制衡的完美架构。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审议，尚书省执行；六部分管各类政务，各司其职。这套制度设计得不可谓不精巧。
但在实际操作中，权力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流向离皇帝最近的人。
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因为能够参与中枢决策，逐渐侵夺了中书省和门下省的职权。枢密院因为掌管军事，逐渐架空了兵部。
三司使因为掌管财政，一度分割了户部的权力，甚至在后唐时期，代替户部行使职责来掌管天下钱粮。而她自己，又将三司并入户部，这才让户部重新焕发了生机。
至于吏部、礼部、刑部、工部……它们的权力要么被宰相侵夺，要么被其他机构瓜分，要么干脆因为战乱而萎缩，沦为了名义上的存在。
这就好比是一座房子，唐朝的框架还在，但里面的零件已经被替换得七零八落了。有些房间塞满了家具，有些房间空空荡荡，有些房间甚至已经坍塌了，却还在那里占着一个名头。
“真是……”石漱钰低声嘟囔了一句，“拼凑起来的怪物。”
石雪恰好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好奇地问道：“陛下说什么怪物？”
石漱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朕说的是这大晋的官制。”
石雪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觉得官制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石漱钰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
“吏部不管官员升降，礼部无事可做，兵部被枢密院架空，刑部和工部也就剩点行政流程。
六部之中，真正有实权的只剩下一个户部，还是因为朕把三司并了进去，再加上赵莹本人能干，这才撑起了场面。”
她顿了顿，总结道：“说到底，现在大晋的政治重心，文的就是同平章事，武的就是枢密院。六部？不过是挂在墙上的牌匾罢了。”
石雪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陛下对现在的官制不满意。
“那……陛下要不要改革一下？”她试探着问道。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朕马上就要对唐国用兵了。在此之前，朝廷必须保持稳定。任何大规模的改革，都会引发朝局的动荡，给敌人可乘之机。”
她转过身，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不定：“而且说实话，这个畸形的官僚体系虽然难看，但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所有的权力都围绕着朕运转。吏部不管人事任免？
没关系，朕来管。礼部没有实权？没关系，朕说了算。兵部被架空？没关系，枢密院直接对朕负责。”
她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视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这个体系中，朕就是唯一的轴心。所有的权力都围绕朕运转，所有的决策都出自朕手。这很累，但也让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石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石漱钰重新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继续批阅。她的朱笔在纸上游走，留下一个个鲜红的批注。
她知道，这样的体制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一个健康的帝国，需要有完善的制度和稳定的官僚体系，而不是把所有重担都压在皇帝一个人的肩膀上。
但那是以后的事。
等她拿下淮南江北，等她积蓄了足够的实力，等她真正坐稳了这江山，她有的是时间来慢慢调整。
现在嘛……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先将就着用吧。等打完仗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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