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石漱钰每日批完奏折，都会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衫，趁着暮色溜出宫门，到教坊坐上一个时辰。
她依旧只点那壶最便宜的黄酒，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台上的丝竹管弦，观察着来往的客人和教坊中的各色人等。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果将这里改造成一个类似于后世勾栏瓦舍的娱乐场所，需要多少投入，需要怎样的布局，需要招募什么样的人才。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已经连续观察了她好几日。
第五日的傍晚，石漱钰照例走进教坊，刚在角落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点酒，一道浅绿色的身影便抱着琵琶走到了她的桌前。
“这位公子，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那女子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婉转，“需要奴家为你弹奏一曲吗？”
石漱钰抬起头，认出了这个女子——正是前几日从她桌旁经过的那个绿裙女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有些尴尬地道：“可是我……没有钱付你。”
她确实没钱。每次来都只点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了。她的内帑，还要留着买地，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打赏歌妓。
那女子却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不必。今日公子的消费，奴家承担了。”
她说着，也不等石漱钰回应，便转身对柜台方向喊了一声：“鸨母，这位公子的费用，从我这个月的钱里扣吧。”
老鸨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对石漱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奴家来。”
石漱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跟着她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环境比一楼清静了许多。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房间，门上挂着竹帘，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和灯光。那女子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侧身让石漱钰先进去。
石漱钰迈步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果碟。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算不上精湛，但也颇有几分意境。
她在矮几前坐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这个女子看起来并无恶意，但身处陌生环境，她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微微一笑，在对面坐下，柔声道：“这位公子还请放宽心，奴家并无恶意。公子唤奴家丽娘便是。”
她将琵琶放在膝上，调试了一下琴弦，抬头问道：“公子有何想听的曲目没有？奴家可为公子弹唱一曲。”
石漱钰想了想，随口道：“那就《霓裳羽衣曲》和《六幺》吧。”
丽娘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点这两首曲子。《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所作的大型舞曲，流传至今已多有散佚，能完整弹奏的人极少。
《六幺》又名《绿腰》，是唐代着名的琵琶曲，白居易曾在诗中写过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这两首曲子都是大曲，技法繁复，非高手不能演奏。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纤指轻拨，琵琶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曲声婉转悠扬，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珠落玉盘。石漱钰虽然对音律算不上精通，但也能听出她的技艺确实不凡。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倒是好听。”石漱钰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说实话，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着名的琵琶曲目，之所以能说出这两首曲子，全靠高中背诵白居易的琵琶行留下的印象。
丽娘放下琵琶，微微一笑：“公子，奴家弹得如何？”
“不错，挺好听的。”石漱钰点了点头。
丽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公子，奴家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这几日，公子每日都来，每次都只点一壶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里听曲。而且奴家之前从未见过公子来过。”丽娘的目光直视着她，“公子来此，究竟是为何？”
石漱钰迟疑了一下。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想把这个教坊改造成一个勾栏瓦舍，所以每天来观察客流和经营模式吧？
她想了想，含糊地道：“哦，我只是想过来喝酒。”
丽娘轻笑一声：“公子若想喝酒，这汴梁城中的酒肆多得是，何必多花价钱在这里饮酒呢？”
“这里有美女看，有音乐听，不是吗？”石漱钰试图搪塞过去。
“可是公子也不怎么看我们这些女子啊？”丽娘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促狭，
“公子每次来，都是在观察四周的陈设、来往的客人，还有台上的乐器摆设。公子的目光，从来不在我们这些女子身上停留超过片刻。”
石漱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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