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成亲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石漱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长袍,未施脂粉,未戴钗环,整个人看起来清素得像一株出水芙蓉。
石绿宛在一旁伺候,忍不住问道:“陛下今日参加柴都知的婚礼,为何穿得这般素净?”
“朕若是穿得太过华丽,岂不是抢了新娘子的风头?”石漱钰淡淡一笑,“今日的主角是刘佳仪,不是朕。”
她没有乘坐皇帝的仪驾,只带了石绿宛和两名侍卫,便悄然出了宫门,步行往柴府而去。
柴府门前热闹非凡。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喜字,鞭炮的碎屑铺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宾客们进进出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石漱钰到的时候,婚礼最重要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这个时代的婚礼,还没有形成后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标准化程序。那些程式化的礼节,要到明清时期才会逐渐定型。
如今流行的主要是夫妻交拜,女先跪拜,后起;男后跪拜,先起。礼成之后,便是合卺礼。
石漱钰走进喜堂时,正好看到柴荣和刘佳仪在进行合卺礼。
堂中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案桌,桌上放着两只系着红线的酒杯。傧相将两只酒杯斟满合欢酒,那是用粮食酿造的甜酒,度数不高,入口甘醇。
柴荣和刘佳仪各执一杯,先各自饮了一半,然后交换酒杯,将剩余的一半饮尽。饮毕,傧相将两只酒杯用红线系在了一起,寓意二体合一,永不分离。
这个时代的合卺礼,还没有形成后世那种手臂交叉互饮的姿势,更多的是各执一器,饮后交换或拼合。虽然简单,却自有一种庄重的美感。
石漱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谁也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
礼成之后,石漱钰示意身边的太监上前。
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到柴荣和刘佳仪面前,盘中放着一块黄金和一块白玉。太监朗声道:
“陛下为柴都知新婚贺,赠一金一玉,象征二位命中注定的金玉良缘。”
柴荣和刘佳仪连忙跪倒在地:“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石漱钰抬手虚扶了一下:“平身吧。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礼。”
她又待了一会儿,看了看热闹的宴席,便起身告辞了。
她其实挺好奇古代婚礼的完整流程的,但她也知道,自己作为皇帝,待得太久,柴荣夫妇反而会放不开,事事都要迁就她,反而破坏了婚礼的气氛。
而且按照礼制,皇帝一般是不会出席臣子的婚礼的,她今日前来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除非她将这场私宴升格为官宴,但柴荣目前的官职只是内殿直都知,级别还不够格享受官宴的待遇。她若是强行升格,反而会引来朝臣的非议。
所以她选择适时离开,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这对新人。
回到宫中,石漱钰换下那身素袍,重新穿上常服,坐在御案前,拿起安审琦刚刚送来的密奏,仔细看了起来。
安审琦在奏折中详细汇报了邓州水军的训练情况。
结论是令人沮丧的,虽然他已经尽力在训练了,但水军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才被调任到山南东道几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无法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规模化水军。
石漱钰放下奏折,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果然,朕把安审琦调任到山南东道才几个月,很难形成有规模的水军。今年秋时发兵唐国,恐怕只能让步军和骑军来对付他们的水军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水军不犯蠢,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石绿宛在一旁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陛下,既然如此,不如推迟进攻唐国,先与民休息几年?等水军训练成熟了再……”
“不行。”石漱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攻伐唐国势在必行。朕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伸手指向淮河南岸的一个位置:
“淮河南岸以寿州为主要防线。只要攻破寿州,唐国的淮南防线就会彻底坍塌。
颍上、正阳、下蔡都是淮水上的重镇,与寿州隔水相望。
我们可以在正阳架设浮桥渡河,然后围攻寿州的治所寿春城。”
石雪在一旁提出了疑问:“但如果唐国派遣水军将浮桥破坏,那我军围攻寿州的部队,就会被困死在淮水南岸,进退不得。”
“唐国水军一来,我们便佯装败退回正阳。”石漱钰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待他们追击之时,再派遣另一支部队从下蔡架设浮桥渡河,继续攻打寿春。”
石雪依然不放心:“可陛下,如果水军不上岸追击,我们就算换个地方架桥,也容易被水军切断后路。
只要水军在淮河上游弋,我们的浮桥就始终处于威胁之下。”
石漱钰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南唐的水军虽然在广阔的长江上算不上顶尖,但在淮河这样的内河中,却是足以决定战局胜负的力量。
如果不能解决水军的问题,渡河作战的风险就太大了。
她沉思了片刻,缓缓道:“那就等。等淮河冬季水位下降,直接徒步渡河。”
石雪又道:
“陛下,唐国为了防范中原南下,每年冬季淮水水位下降时,都会派遣专门的军队沿河把守,他们称之为把浅军。
即便水位下降,想要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渡河,也绝非易事。”
石漱钰揉了揉额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水军,水军,又是水军。
她空有横扫北方的铁骑,却在一条淮河面前束手无策。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她无比憋闷。
“再议吧。”她最终只能无奈地吐出这三个字。
夜风吹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舆图上的淮南江北,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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