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择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有些迟疑。
他预想过无数种画面，客套的祝福、疏离的道谢、客气的避让，唯独没料到陆明舟会这般坦然利落、坦荡释然。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暗自较劲，骤然落空，让他莫名有些窘迫。
两秒后，陆择伸手接过礼盒，挑眉打趣，故意冲淡这份微妙的氛围：“呦，舟少爷居然会送礼物了？还是这种少女风的款式，真难得。”
他本是随口戏谑，想看冰山表哥难得局促一回。
可出乎意料，素来不苟言笑、周身覆着寒霜的陆明舟，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瞬间消融了他多年不变的冷寂，温柔又坦荡，是彻底放下过往的释然。
他垂眸望着那只礼盒，声线清浅低缓，字字落得从容：“其实也不算礼物，应该说是物归原主。”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陆择，眼底澄澈无杂，轻声道：“睡了，明天我早点下来。要幸福，My brother。”
话音落下，不等心绪翻涌的陆择应声，陆明舟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利落，转身离去。
背影洒脱坦荡，彻底与年少执念挥手作别。
露台彻底归于寂静。
晚风簌簌，吹得人心头发颤。
陆择垂眸，指尖缓缓打开那个粉红色的礼盒。
盒中静静躺着两样旧物一封泛黄的信，和一个手工人偶。
人偶做得精致小巧，复刻的是少年时期的陆择，一身翰林学院校服，身姿利落，正是当年翻墙逃课的模样。
而那封压在盒底的信，信封端正，纸面早已被岁月浸得泛黄，正中“陆择收”三个字字迹娟秀温柔，哪怕褪色模糊，陆择也一眼认出，是乔欢年少的笔迹。
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在胸腔。
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指节克制不住地轻抖。
历经岁月封存的信纸展开，通篇简短，只有干干净净三行字，却足以击溃他所有的故作从容。
“择哥哥，圣诞快乐。
北京的冬天比江城冷，出门记得围围巾。还有啊，如果你此刻心里还没住着谁，能不能……稍微等等我？”
最后那一句“稍微等等我”，字迹边缘晕开浅浅的水蓝，像是年少时落过的泪，悄悄洇湿了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暗恋
晚风骤然变冷，吹得陆择手里泛黄的信纸微微发颤。
他盯着信纸上的字句，脑海里轰然炸开一段尘封的记忆。
北京、圣诞、奥赛。正好是高三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和陆明舟作为翰林学院高三最优的两名理科生，一同赴京参加全国奥赛总决赛。
而年仅十五岁乔欢，以初三学子的身份，代表学院少年组参赛。
那是他们年少最重叠、最靠近，却也最疏离的一段时光。
无数细碎的、被他遗忘的碎片瞬间回笼。
那时他长期受陆家内部打压，这场竞赛是他证明自己的契机。
少年心性桀骜要强，虽觉得跟在身后甜甜唤他择哥哥的乔欢鲜活有趣，
可前途前程、追查父亲离世真相压在心头，儿女情长，从来都被他摆在最末。
只有尚且年幼的乔欢，揣着一腔懵懂滚烫的欢喜，在北京凛冽冷清的冬也里，想将这封满是忐忑温柔的告白。
可这封信，自始至终，没能送到他手上。
陆择喉头紧紧发堵，错愕与困惑交织着涌上心口。
明明朝夕同住一家酒店集训，还一起去了国家博物馆，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明明有无数机会将信纸交到他手中。
字里行间满是少女鼓足全部勇气的期许，细细叮嘱他添衣御寒，又小心翼翼试探，问他可否等自己长大。
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难以掩饰的羞怯，末尾泪痕晕开的墨迹，更是泄露出她深埋心底的不安与自卑。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为什么最后没有送到他的手上，陆明舟又是如何得到的？
他忽然记起那年赛事落幕，他本和乔欢约好和一发小，一同去探望在福利院对他照顾颇多的李阿姨，她却临时失约。
直到隔日登机返程，他才从旁人嘴里得知，那天她高烧卧床，浑身难受。
而全程守在她身侧，妥帖照料她所有窘迫与低落情绪的人，应该是陆明舟，因为他是当时的领队。
回程时，也是陆明舟特意安排陆家的司机单独护送乔欢。
无数细碎线索串联在一起，心底骤然漫上一层后怕。
他不敢深想，如果当年自己迟钝后知后觉，让她一腔热忱尽数落空，就此收回满心爱慕；
更不敢细琢磨，那段她孤身无助、病痛缠身的日子里，时时陪伴左右的陆明舟，是如果趁虚而入，那……
万幸的是，回到学院后，他很快便察觉到乔欢对自己悄无声息的冷淡。
从前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口一个择哥哥甜甜唤他的小姑娘，开始刻意避开与他独处，迎面撞见也只会浅浅颔首，便匆匆低头绕开。
直到后来她意外摔伤腿，蜷在路边咬着唇强忍疼意，脸色苍白的模样撞进他眼底，心口猛地揪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焦灼与心疼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一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原来那些被他抛之脑后的在意、下意识的惦记，从来都不是兄长对邻家妹妹的客套，是实打实动了心。
长久以来，他以为自己是先动情、先动心的那一个。
却从未知晓，早在那个飘着圣诞寒意的北京冬夜，少女便捧着满纸热泪与赤诚，早早将满心偏爱送到了他面前，
只是当年的他被琐事蒙住心神，硬生生错过了那份最先奔赴而来的喜欢。
目光落在那尊身着翰林学院校服、眉眼复刻着十八岁少年模样的人偶上，陆择心底已然敲定主意。
他当即拿出手机，指尖利落拨通婚庆负责人的电话，嗓音沉稳却藏着按捺不住的滚烫心意。
筹备已久的婚礼就在明日，他要借着这场万众见证的仪式，把这份尘封十余年、迟来的告白，做成独属于乔欢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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