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房里的光线很足,一盏白炽灯悬在长桌正上方,灯光铺下来,把地图上的等高线照得分明,也把角落里的阴影压得很薄。
苏婉宁在门口站定了片刻,她先看见的是光,以及光里面那个人。
陆峥坐在长桌一侧,背脊挺拔,肩膀平稳,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身上穿着总参的制式作训服,肩章上是中校的标识。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利落。
手里正握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还冒着一点热气。
苏婉宁想起上一次见面,是在高塔训练场,他还穿着作训服,抱着她从气垫上翻下来。
那时的他野性危险,锋芒藏不住。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那种随时要扑出去的锐利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像落定了根的稳。
苏婉宁在门口站定的时候,陆峥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头发,利落的齐耳短发,帽檐下露出的发尾干净清爽,作训服穿得整齐,站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那些关于她的画面在脑海里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汇报会上。
她站在台上讲“神经云”,从《孙子兵法》的“势”讲到信息流的动态分配,从《易经》的变通讲到算法设计。
那时候她还很稚嫩,说话有条有理,但不太跟人对视,像是在对着空气讲。
然后是在地下指挥所。第一次带她去那种地方,她像一只误入陌生洞穴的小动物,好奇,但警惕,甚至怀疑他是个坏人。
再后来是高塔跳伞。
他那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带她跳了一次。落到气垫上时她伏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心跳的位置,他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瞬间是陌生的,陌生得让他有些发愣。后来他回去做检查,被老首长骂得狗血淋头。
他低着头站着,一句也没解释。
因为解释不了,他确实是冲动了,而那份冲动里有一份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再后来,老首长把楚钦的信推到他面前。他至今记得领导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看看吧。如果你对苏婉宁有其他想法,我劝你及时收心。有一个楚钦就够了,我不想手下多一个。”
他看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没有漏掉任何一页。
那信是楚钦的字迹,有他在前线写的日期,有他反复斟酌又反复揉掉的句子。每封信都落着同一个名字。
可惜……收件人不知何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读一个人的未寄出的心意,他读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些信放进了办公室抽屉最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忘了苏婉宁这个人的时候,接到了她的电话,从空降师直接打过来的,内部专线。
其实她去当兵的事,老首长告诉了他,他当时听到她选择去的居然是孟时序所在的空降部队时,郁闷了好一阵子。
想当兵去哪不好,非要去对她有想法的孟时序那,这不是“羊入虎口”吗?他当时甚至心里暗暗骂了句:“傻妞”。
然而听到苏婉宁的声音后,他发现居然不气了,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费劲心思从崔教授那里要到他的号码。
又在电话这头东拉西扯了一通,最后的真实目的居然是利用他套情报,跟个小狐狸似的,真以为他那么好骗?
但他依然在电话那头听得很仔细。
他把能说的全说了,还顺带放了个孟时序的烟雾弹,真真假假自己去判断。
最后,她也顺带要了楚钦的联系方式,他犹豫了会,还是给了。也许,是不想那些信件永远待在抽屉里吧。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短发、作训服、站姿里有一种他已经辨认不出的东西。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状态,像一只鸟已经张开了翅膀,不会再被风吹落在地。
他想了很多,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
“来了。”
他说得很短,语气平常。
但那两个字里,有他确认她安全到了的第一遍,也有他确认“你已经不一样了”的第二遍。
“首长好,青鸾队长扶摇报到。”
苏婉宁一套标准的不能再标准了的敬礼报告模式。
陆峥闭了闭眼,真是……居然来这一套,这是跟孟时序学的,还是跟凌云霄学的?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到了就好”的松弛:
“先吃饭。”
他朝隔壁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厨房备了牛肉热汤面。你们自己去盛,天枢她们已经吃了一轮了。”
苏婉宁没有推辞,老实说,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连吃了快两天,听见“牛肉热汤面”四个字的时候,她都快哭了。
她立正站好,语气却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是,感谢首长关心。那我们先过去了。”
陆峥靠在桌沿上,语调里有几分散漫:
“二十分钟时间,吃完全员过来开会。别迟到,迟到的今晚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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