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血腥气仿佛还黏在鼻腔里，江谢爱被杨晨铭半扶半抱着，穿过空旷而死寂的宫道。殿外，禁军肃立，刀斧映着月光，寒光凛凛。方才的厮杀仿佛一场噩梦，唯有杨晨铭铠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提醒着她方才的真实。
“晨铭……”她声音微哑，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紧绷后的虚脱感，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又骤然松开的弦。
“我在。”杨晨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他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发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气息。“别怕，都过去了。”
他带着她没有回杨府，也没有去江家旧宅，而是径直进了宫城深处一处极为隐秘的别院。这里曾是先帝为心腹重臣准备的临时居所，守卫森严，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
“先处理伤口。”杨晨铭将她安置在软榻上，转身去取伤药和清水。烛火下，江谢爱这才看清他左臂铠甲的缝隙里，洇出一片深色的血迹，显然是在殿内搏杀时留下的新伤。
“你受伤了！”她惊坐起来，声音拔高。
“小伤，不碍事。”杨晨铭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端着水盆和药箱走回来，放在榻边矮几上，开始利落地卸下身上沉重的铠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谢爱看着他动作，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铜印上。方才在殿内混乱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那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此刻烛火明亮，那道划痕清晰可见，斜斜地划过古朴的“苏”字，像一道突兀的伤疤。
“那印……”她忍不住开口。
杨晨铭卸甲的动作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殿内混战，被刀锋刮了一下。”他语气平淡，伸手将青铜印解下，随手放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道划痕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某种无声的警告。
江谢爱看着那枚被随意搁置的青铜印，又看看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心头那点关于划痕的疑虑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沾血的布巾，浸湿了清水。
“我来。”她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杨晨铭沉默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臂，任由她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布巾沾着温水，拂过他结实的臂膀，擦去血污，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江谢爱的手很稳，但呼吸却有些急促。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以及每一次擦拭时他身体细微的颤动。
“疼吗？”她低声问，目光专注地盯着伤口，不敢看他此刻的神情。
“不疼。”杨晨铭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比刚才沙哑了几分。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瓣，看着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方才在太极殿，她孤身面对刀锋的决绝，她宣读遗书时的悲愤，她持匕反抗时的狠厉……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阿爱，”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最低音弦，“今日……不该让你独自面对。”
江谢爱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更轻了些。“我若不来，如何能拿出父亲的信？如何能揭穿他们的谎言？”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倔强，“晨铭，我不是只能被你护在身后的瓷娃娃。江家的仇，我也要亲手讨回。”
杨晨铭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她为他擦拭伤口的手腕。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薄茧，有力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腕。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你坚强，知道你有勇有谋。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阿爱，我只有你。若你今日……若有半分差池……”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锁进血脉里。
江谢爱的心猛地一颤。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和依赖。方才的惊心动魄，此刻在他眼中凝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和微微的颤抖。
“我没事。”她柔声说，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父亲的心愿，我们离它更近了一步。”她试图用积极的情绪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杨晨铭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松开手，任由她继续为他上药。房间里只剩下布巾擦拭的细微声响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道横亘在“苏”字上的划痕，在矮几上静静地躺着，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也像一道即将开启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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