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回来的时候，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那是呼出的热气在极寒里瞬间冻住的结果。
她没走正门——那个用几块烂木板和破毡布拼凑的挡风口，而是像只猫一样，从坍塌的屋顶缝隙里滑下来的。
落地无声，只是那双总是警惕竖着的耳朵，这次却耷拉着，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给。”
她把一个东西扔在苏芽面前的破桌子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雕成了蝉的形状，只是那蝉的翅膀被人为地打磨得极薄，中间掏空，嵌着几片极细的铜簧。
苏芽正在挑脚底的水泡。
那双不合脚的死人靴子磨得她脚后跟全是血，挑破了，挤出黄水，再糊上一层草木灰，就算治好了。
她没急着拿那块玉，而是先把针在烛火上燎了燎，别在衣领上。
“哪来的？”苏芽问。
“从那个疯了的流民嘴里抠出来的。”小禾抓起桌上的陶碗，里面是温吞的烂菜叶汤，她也不嫌弃，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那人一边嚼这玩意儿，一边笑，牙都崩了两颗还在笑。他说他在吃红烧肉。”
燕迟正蹲在墙角补那件漏风的貂皮大氅，闻言手里的骨针一顿。
他放下针线，用两根指头捏起那块玉蝉。
“这是宫里的玩意儿。”燕迟把玉蝉对着光，眯起眼，“前朝大祭司用来哄那些失眠妃嫔的‘安魂哨’。只要对着风口吹，或者含在嘴里用气流震动，这铜簧就会响。”
“响了能怎样？”苏芽把脚塞回靴子里，用力跺了跺。
“响了就能听见想听的。”燕迟手指轻轻一弹那薄薄的蝉翼，嗡的一声，极细，极尖，钻得人脑仁疼，“饥饿到极限的人，脑子本来就是乱的。这声音是个引子，能把潜意识里的渴望勾出来，编成网，罩在脑袋上。”
苏芽皱眉。她不懂什么潜意识，但她懂癔症。
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大脑为了保护机体不崩溃，会制造幻觉。
这玉蝉，就是把这幻觉具象化的催化剂。
“小禾说那是‘流民’。”苏芽抓住了重点，“这东西不是那流民捡的吧？”
“不是。”小禾抹了一把嘴，“归命会发的。他们在前面那个隘口设了‘施粥棚’。只有加入归命会的人才能领。但领的不是粥，是这个。”
“这就对了。”燕迟冷笑一声，把玉蝉扔回桌上，“施粥要粮食，那是实打实的成本。发梦不用本钱，还能让人觉得饱了。这买卖，划算。”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那种遇袭的尖叫，而是一种诡异的、含混不清的低语声，像是一群人在梦呓。
苏芽抓起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中间是个约莫五十岁的老汉，大家都叫他老马，平日里最是老实木讷，只知道闷头干活。
但这会儿，老马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沾满冻土的石头。
他脸上带着一种苏芽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嘴角流着哈喇子，眼神发直，瞳孔扩散得像两口黑井。
“香……真香啊……”
老马嘟囔着，张开大嘴，狠狠地朝那块石头咬了下去。
咔嚓。
牙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刺耳。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反而嚼得更起劲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老马！”旁边的归火想上去拉，却被苏芽一把按住。
“别碰他。”苏芽声音很冷，“他现在不在咱们这儿。”
“那他在哪？”归火急得满头汗。
“他在梦里。”
苏芽走到老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看老马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脖颈和太阳穴。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变了样子。
那种熟悉的“血视”感再次浮现，但这回不仅仅是看到哪里有伤、哪里充血。
她看见老马颈侧的动脉在疯狂跳动，一股股红得发烫的血流直冲脑顶。
而在他的耳后根，有一团青黑色的气流在盘旋，堵住了正常的感知回路。
那是听觉神经的过载。
老马怀里没抱着玉蝉，但他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棉花里隐约透出一点绿光。
碎玉屑。
有人把玉蝉磨碎了，混在棉花里塞进了他的耳朵。
碎玉在耳道里随着脉搏震动，那频率比完整的玉蝉更细碎，更难防。
“火童。”苏芽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少年从人群后挤出来，手里提着那盏烂泥做的磷火灯。
“把灯举高。”
火童依言把灯举过头顶。幽蓝的光照在老马脸上，显得更加狰狞。
苏芽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神婆，不会跳大神驱鬼。
她是稳婆，是半个大夫。
她只知道，要想让人从梦里醒过来，就得把那个造梦的生理机制给切断。
阻断供血，或者强行重启。
“燕迟，按住他的手。”
燕迟没废话，冲上去膝盖一顶，把老马死死压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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