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津,津榆司令部。
司令部外,士兵们早已开始操练,震天的喊杀声肆虐。
一辆黑色轿车在司令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张学良、鲍毓麟、徐承业三人先后下车。他们似乎还沉浸在昨日京城玩乐的余韵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张学良肆无忌惮的笑声。
“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少帅昨晚全部的注意力,真就只在那小娘们捏腿的手艺上了呢!是不是啊,汉卿?”鲍毓麟眉飞色舞。
张学良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也没个正形地嘿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别瞎说,牌桌上的事,能叫分心么?”
徐承业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张学良的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这津榆司令部,那活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三人说笑着踏上司令部主楼的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然而,当他们拐上通往办公室的楼梯时,笑声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斩断。
楼梯顶部,郭松龄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他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制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没有戴军帽,短发根根分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目光冷峻如冰,平静地凝视着拾级而上的三人,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寒暄的意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鲍毓麟的笑僵在脸上,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郭松岭那能冻死人的眼神,又看看身旁瞬间收敛笑容、显得有些无措的张学良,极其识趣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立刻扭转身,压低声音对张学良飞快道:“我先去下面转转。”
说完,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溜了下去。他虽是奉天讲武堂出身,但并非郭松龄嫡系,不过他深知这位“郭鬼子”治军极严、眼里不揉沙子,尤其此刻气氛明显不对,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楼梯上只剩下张学良和跟在后面的徐承业。张学良仰头看着台阶尽头的郭松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虚,他挤出一点笑容,脚步有些迟疑地继续往上走,嘴里打着哈哈:“茂宸……我,我是看天津这边近来没什么紧要军务,就去北京呆了几天,散散心。呃……奉天那边,事情都……都倒腾完啦?”
郭松龄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楼梯间:“可不就倒腾完了。”
张学良走到郭松龄面前,两人之间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他却感觉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努力维持着那点尴尬的笑容,继续装傻充愣,仿佛想用这样的方式缓解此刻沉闷而尴尬的气氛:“最后……都,都花落谁家了?”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甚至有些闪烁。
他其实是知道的,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早知道那份最终的任命名单。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无法面对郭松龄,无法亲口告诉他那个残酷而冰冷的结果。
他选择了逃避,躲到京城的温柔乡和牌桌上去,仿佛只要不去听、不去看,那份不公就不存在,那份深深的愧疚和无力感就能暂时被麻痹。可躲得了一时,又岂能躲得了一世?该摊的牌,终究要来。
郭松龄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张学良的脸上,那刻意伪装的轻松和无知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终于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些许的失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我面前假不知道!?”
没有得到官职他不那么在乎,可他受不了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终日声色犬马!
张学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假装,在郭松龄面前是如此拙劣,一眼就能看破。
郭松龄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质问:“你在京城那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官场上、牌桌上、胡同里,就一点都没听说?一点风声都没灌进你耳朵里?!”
被逼到墙角,张学良终于无法再装下去,他垂下眼帘,避开郭松龄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辩解的软弱:“听……听到了一些。茂宸,我……我也挺为你遗憾的。”
“遗憾?”郭松龄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不再看张学良,猛地转身,大步朝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学良愣了一下,赶紧抬脚追了上去,试图跟上他的步伐:“茂宸!你听我说……”
郭松龄头也不回,边走边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是啊,‘遗憾’而已。一个轻飘飘的词,就能把几万弟兄的鲜血和性命,把所有的忠诚和牺牲,都一笔带过了。”
张学良与他并肩而行,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安慰,或者说,为自己和父亲开脱:“我也一样啊!茂宸!这次论功,我不也没得到什么实质的赏赐吗?所以我才……才自己赏赏自己,去京城放松放松。要不然,你说能怎么办?”
他试图把两个人的处境拉到同一层面,仿佛这样就能分担郭松龄的痛苦,也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郭松龄猛地停下脚步,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背对着张学良走了进去,声音从里面传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可以说‘遗憾’,但你别拿我和你比!张学良,你们是父子!他的天下,将来就是你的天下!你能继承这一切!我呢?我郭松龄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用完即弃的工具,一个用来平衡各方、安抚你们张家江山的棋子!我能和你比?!”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张学良心上。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郭松龄挺直却显得有些孤绝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亦师亦友、他曾经无比信赖和倚重的人,似乎变得陌生了,那背影里透出的不再是往日的严苛与忠诚,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即将破茧而出的、危险的东西。
郭松龄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门口的张学良身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进来吧。正好,交接一下。你父亲有令,让我替你暂管津榆司令部防务。要你即日启程,返回奉天,去承接杨宇霆留下的总参谋长职务。”
似乎,他的父亲,也觉得总把他这个少帅放在外头整日浪荡不是个事,别回头又整出什么风流韵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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