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菜馆，后厨。
锅勺碰撞，油火升腾，后厨里一片热火朝天。秀儿系着花布围裙从楼梯上下来，走到灶台边，看着正颠勺炒菜的大哥朱传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大哥。”
朱传文头也没回，盯着锅里翻滚的菜肴：“啊？！啥事？盐在旁边自己拿。”
秀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嫂说……你们要出去单过了？是真的不？”
朱传文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没好气地白了秀儿一眼，锅铲在铁锅边上敲得叮当响：“你听她胡说八道的！她那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咯！”
秀儿更疑惑了：“可大嫂说，你不是同意了吗？还说，她房子都找着了，就这两天，她要收拾房子搬东西，所以厨房里的事儿，让我多帮着干点……”她是个实心眼，那文这么一说，她就信了七八分，还真准备多揽些活。
朱传文把炒好的菜利落地盛进盘里，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傻妹子！别听她瞎说八道啊！她那是在忽悠你呢，给你派活呢！她好得了闲，出去逛大街、嗑瓜子、扯闲篇！你还真信？傻呀你？！”
“不会吧……”秀儿将信将疑，可又觉得大嫂不至于这么骗自己。
与此同时，朱家后院。
那文忍着脚踝一阵阵的刺痛，做贼似的，一瘸一拐地溜进自家后院。刚穿过月亮门，就被正在劈柴火的伙计海海瞧见了。
“呦！大奶奶，您这是咋了？脚咋还瘸了？”海海放下斧头，关切地问。
那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挺直腰板，故作轻松：“没咋！走路没留神，绊了一下。”她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跳窗户摔的，更不想让人知道是被自己男人锁屋里了才跳的窗户。
可眼尖的文他娘正坐在堂屋门口摘豆角，远远就看见大儿媳那别扭的走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那文啊？咋回事儿啊这是？摔着了？”老太太眼神里透着关切，也带着审视。
那文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笑，嘴硬道：“没事儿，娘啊，真没事儿！就是……就是崴了一下脚，不打紧。”
文他娘看着她那明显肿起来的脚踝和强忍疼痛的表情，哪里会信“不打紧”，叹了口气：“哎呀，这路上溜滑的，还下了薄雪，你出门也不小心点儿！来，娘扶你回屋歇着去。”说着就要上前搀扶。
“不不不……不用您，娘！”那文连忙摆手，哪敢劳动婆婆，“我自个儿能走，回屋躺会儿就好了。您忙您的。”她可不想让婆婆近看，万一看出更多端倪。
文他娘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只是叮嘱：“行吗？能走稳当？”
“行，行，您放心。”那文连连点头。
“那慢点儿啊，看着脚下。”文他娘目送着她一瘸一拐地往东厢房挪，眉头微微蹙起，忽然抬高声音朝后厨方向喊道：“传文呐！传文！别光顾着炒菜，上来瞧瞧你媳妇儿！脚崴了！”
东厢房内。
那文好不容易挪回自己屋，关上门，立刻卸下强装的镇定，疼得龇牙咧嘴，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右脚抬起来，轻轻褪下棉鞋和袜子，脚踝处已经红肿起来，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哎呦啊……哎呦……嗬……”她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用手轻轻碰触伤处，心里把朱传文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朱传文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又有点心虚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
门被推开，朱传文搓着手，脸上还挂着灶台边的油汗，咧着嘴走了进来，眼神往媳妇脚上瞟。
那文一看他这副德性，气就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德性！还腆着脸的笑！都是你害的！”
传文背着手，踱到炕边，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带着几分得意的嘲笑：“该！让你还整天琢磨着分家！这下好，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给你个教训了吧？还找房子……哼！”
那文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也顾不得脚疼了，坐直身子怒道：“瞅你那大德行！啊？！不分就不分呗！有你这么折腾自个媳妇儿的吗？！把我锁那空房子里，大冷天的，还让我跳窗户！你还是不是个人了你！”
传文见她真急了，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也淡了些，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哼哼道：“哼！不这么折腾你一回，你能长这记性？下回看你还敢不敢瞎琢磨！”说着，他凑近了些，语气软和下来，“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来来来，我给你揉揉，看看伤得重不重。”他伸手想去摸那文红肿的脚踝。
“不用你假好心！”那文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扭过脸去。
“哎呀，跟我还置啥气啊？来吧来吧，我手轻，给你揉开了好得快。”传文腆着脸又凑上去，这回动作快，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腕。
那文被他粗糙温热的手掌一碰，身子微微一颤，没再挣扎。
“是这儿疼么？”传文试探着，用指腹在红肿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呀！哎呀！轻点儿！你个死鬼！”那文疼得浑身一激灵，眼泪都快出来了，气恼之下，抡起拳头就狠狠捶在丈夫厚实的肩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传文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看着她吃痛又愤怒的样子，憋不住又“呵呵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那张脸上带着点憨气，又有点讨好的意味，活像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挨了打却又忍不住凑上来摇尾巴的大狗脸。
屋里的气氛，就在这一疼、一打、一笑之间，从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古怪，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属于柴米夫妻的微妙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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