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第十一日,临安城秋风渐紧。
西湖水面的残荷已凋零大半,偶有几枝倔强的莲蓬擎着褐色的头颅,在风中摇摇欲坠。游客的衣襟从单薄的夏衫换成夹棉秋装,报童在叫卖博览会闭幕特刊的间隙,开始顺带兜售御寒的姜茶。
西凉与法兰西的技术合作备忘录,在严格保密状态下完成了全部签署流程。消息没有见诸任何报端,但各国使团都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英格伦驿馆后院正房的烛火,又燃了整整一夜。
卡文迪许博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加密信笺。伦敦的回函一日三至,措辞从最初的“评估风险、相机抉择”渐变为“加强情报搜集、维持接触”,再到今晨最新的八字密令——
“启动夜莺。授权等级:红。”
托马斯·杨立在门侧,面色凝重。
“大人,‘夜莺’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路。此事若败露,西凉人不会将其视作普通间谍活动。萧玥在开幕致辞时说得很清楚——任何破坏秩序、盗窃机密者,一律依西凉律法严惩,绝无姑息。”
卡文迪许博士没有抬头。
“我知道。”
他提笔在密令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沉稳如磐石。
“霍普金斯教授的技术评估报告你也看过了。”他说,“西凉与法兰西的合作一旦进入实质阶段,欧洲大陆的技术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五年,最多八年,法兰西将在浮空艇、传讯、生物计算三个领域全面超越我国。”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不列颠将不再是欧洲秩序的平衡手,而是被欧陆两大强国夹击的二流岛国。”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法兰西之前……”托马斯·杨没有说下去。
“抢在法兰西之前获得西凉的核心技术秘密。”卡文迪许博士替他说完,“哪怕只能获得浮空艇反重力阵列的基础符文设计,伦敦的逆向工程团队就有希望在三到五年内复现。”
“三到五年。”托马斯·杨低声重复,“西凉人用了一年又三个月,从深蓝族废墟上重建了整个技术体系。”
“我们不需要重建整个体系。”卡文迪许博士说,“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缺口,撬开一道缝,然后挤进去。”
他封缄密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博览会园区的灯火较开幕时已稀疏几分。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依旧璀璨,但周围几盏辅助照明灯已提前撤除——那是为闭幕日的收尾工作做准备。
十一天的盛大展演,即将落幕。
而真正的剧目,才刚刚开场。
卡文迪许博士凝视着那盏人造恒星,许久无言。
“霍普金斯教授说,”他的声音低缓,“西凉人展示的生态循环系统,不是武器,是种子。”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他是对的。”
他没有说完。
托马斯·杨静静立在门侧,没有追问。
他知道博士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但如果他是错的呢?
——如果种子只是伪装,土壤深处埋着的是即将引爆的雷火呢?
——如果西凉的“另一种可能”,终究只是更精致的征服呢?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棂,将案头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卡文迪许博士的剪影在墙上拖曳成修长的暗痕,如同这个黄昏岛国在历史转折处的孤独投影。
博览会第十二日,临安城飘起了细雨。
这是开幕以来的第二场雨,同样绵密、持久,将西湖水面笼罩在朦胧的烟青色中。游客们撑着伞排队等候入馆,伞面接成连绵的彩色河流,在灰白的天幕下蜿蜒流淌。
主展馆内,生态循环玻璃箱依旧静静伫立在核心展区最里间。
箱内的睡莲已经开到第二十七朵,淡金叶脉在光阵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鼠幼崽已长到拇指大小,三只挤在母亲腹下争抢乳头,时而发出细嫩的吱吱声。荧光蛊虫在苔藓间拖曳出新的轨迹,夜行昼伏的习性被光阵周期驯化,此刻正懒洋洋地蜷在巢穴角落假寐。
一百三十一天了。
这方寸天地,依旧自成春秋。
林晚夕站在玻璃箱前,隔着透明的晶壁凝视那个微小的世界。
她的身后,是最后一批获邀参观的贵宾——南洋诸国使团。代表们摇着羽扇低声交谈,有人指着睡莲的新蕾惊叹,有人俯身观察蛊虫搬运苔藓碎屑的轨迹。
“林司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以不甚流利的西凉语问道,“这个箱子……可以维持多久?”
林晚夕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箱内安然酣睡的白鼠幼崽,良久,轻声说:
“只要给它光,它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老者沉默片刻。
“像诺亚方舟。”他用母语对身边的同僚低语,翻译官轻声译出,“把火种留在箱子里,等洪水退去。”
林晚夕听到了这句话。
她没有解释诺亚方舟与生态循环系统的本质区别——一个是被动等待洪水消退,一个是主动把家园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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