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的左脚踩在焦土上,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停顿,右脚随即跟上,身体前倾,借着迈出的第一步稳住重心。肩上的布条渗出一点暗红,随着步伐微微发紧,但他没去碰它。古钟收在怀里,贴着胸口,沉得压人,却让他心里踏实。
他往前走了三步,脚步不快,也不算慢。身后三人还在原地。他没回头,只是左手抬起,在腰侧轻轻一摆——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信号:走。
队友A立刻动了。他蹲下身,把长矛从背后取下,双手握杆试了试分量,又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块带血的碎石,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站直,迈步跟上,落在路明后方五步远的位置。
队友B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他的右手曾在火墙崩裂时被滚石砸中,现在还裹着一层粗布。他试着握拳,松开,再握,动作有些滞涩。但他没停下,抬脚向前,走到了队伍右侧,与路明平行保持十步距离。
队友C最后一个起身。她没做多余动作,只是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张,像是在嗅风里的气味。她抬头看了眼前方山影,目光扫过乱石坡边缘那道断裂的地缝,随后低头跟上,走到左侧策应位,步伐轻而稳。
四人形成一个松散的队形,路明在前,A断后,B与C分列两翼。没有人说话。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烧过的灰味和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天光已经彻底暗下去,只剩西边山脊顶上一抹残红,像刀口结痂前的最后一道血线。
路明盯着前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起伏的荒地、倒伏的石柱和几截烧焦的树干。可他知道方向。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但它留下的痕迹就像刻在骨头上,清楚得很。他不用看,也知道该往哪走。
走出二十步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左肩的痛感开始变得规律,一跳一跳地跟着心跳走。他放慢速度,让后头的人能跟上节奏。A的脚步重,每踏一步都压得碎石轻响;B的脚步轻,但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C几乎没声音,但她每次抬头,都会让空气里多一分紧绷。
路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在想。
古钟要是能再轻一点就好了。不是靠力气举起来,而是像抬手喝水那样自然。他刚才那一战,最后没敢砸下去,就是因为右臂发麻,指尖控制不住力道。要是再来一次,能不能撑到第二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真有地方能让这具身子变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值得走一趟。
他眼角余光瞥见队友A的手指在矛杆上来回滑动。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以前打伏击前也这样,一连三天都在磨矛尖。后来那一仗输了,死了两个人。A从此再也不在战前碰武器。现在他又开始摸矛了,说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场打斗。
B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受伤的手。他没包扎得太紧,可能是想保留灵活性。但他走路时,右手总是比左手晚半拍抬起,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发力方式。他在想象恢复后的样子吧。或许还想得更远——如果力量回来,能不能把上次逃掉的那个黑鳞兽追上?
C走在左边,脚步始终避开有阴影的地方。她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风来的方向。她不是在防敌人,是在听有没有别的声音出现。自从那个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她就一直这样。她在等第二次。也许所有人都在等第二次,等着看那声音会不会再说点别的。
路明忽然抬手,掌心向后一压。
四人同时停下。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视线越过前方洼地,望向右侧一片倾斜的乱石坡。那里有几块巨岩堆叠,缝隙很深,风吹进去会发出低鸣。他刚才好像看见某道缝里有东西反了一下光。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水汽,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赌。
他眯起眼,盯了五息时间。风穿过岩缝,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低低的呜咽。地上没有新脚印,碎石也没移动的痕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向下轻挥两下。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他们的间距缩了一点。B靠近了中线,C的脚步更轻,A把手按在了矛尾,随时准备发力。没人说话,但彼此的距离说明了一切:刚才那一停不是试探,是提醒。
天完全黑了下来。
星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他们靠着白天留下的地形记忆前行。路明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地,确认稳固后再落脚。他不再看远处,而是盯着脚下三尺范围。有时候他会突然停顿,不是因为发现异常,而是右臂的麻痹又冒了出来,像有根针在肘弯里慢慢扎。
他咬牙扛着,不表现出来。
他知道后面的人都在看他。只要他不停,他们就不会乱。他是带头的,不是因为谁说了算,是因为每次该动的时候,他都先动了。
走过一段塌陷的沟壑时,他们改成了单列。路明第一个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力。他仰头看了看上方两丈高的断崖面,伸手摸了摸岩壁,确认没有松动迹象,才挥手示意其他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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