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病逝的消息,并未如寻常诸侯讣告那般,通过使节礼帛,循着官方驿道平稳传递。它更像一道裹挟着血腥与不祥预感的暗雷,经由多重隐秘渠道——边关斥候的快马、游走于商周之间的行商窃语、乃至某些潜伏日深的暗桩拼死传出的密符——以惊人的速度,先于官方文书,重重砸在了朝歌王城那以人牲奠基、浸透无数冤魂的城墙之上。
时值深冬,朝歌的寒冷与岐山下并无二致,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连年征伐东夷,虽战果不断,却也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这个庞大帝国本已不堪重负的国力与民心。
苛税如虎,刑戮如林,昔日“大邑商”的辉煌表象下,裂缝已如蛛网般蔓延。
摘星楼,这座帝辛为彰显至高无上与亲近天神而修建的宏伟建筑,此刻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一头蹲伏的巨兽。
楼高九重,飞檐斗拱极尽奢华,其上镶嵌的玉石明珠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最高层的“通明殿”内,铺陈着来自四海的奇珍异宝,暖炉烧着昂贵的香木,试图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殿中的、另一种更刺骨的冰冷。
帝辛,这位以勇力冠绝天下、亦以暴虐令鬼神惊惧的商王,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榻上。
他已不复壮年时的剽悍精壮,多年的疲惫与刚愎自用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袋浮肿,目光却依然锐利如受伤的鹰隼;身躯略显臃肿,但随意搁在榻边的手臂肌肉仍虬结盘错,仿佛随时能暴起搏杀狮虎。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刚好与妲己手中的玉佩相合,在他指间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几位心腹近臣,如陆亚、恶来、费仲等,皆屏息垂首,立于下首。
还有几位身着祭服、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贞人,此刻却人人自危,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西伯姬昌……死了?”
帝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却像冰锥砸地。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绘制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云纹图。
“回……回大王,”
一名负责四方情报的官员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多方密报确认,姬昌于丰邑病重不治,周室已发丧。其世子姬发……已继位。”
“姬发……”
帝辛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那个……被吓破了胆、却又带着他兄长血肉回去的小子?”
他指的是伯邑考惨死、强令姬发带回的旧事。此事曾是他彰显权威的“杰作”,如今回想,却隐隐有种未能竟全功的遗憾。
“是。”
官员头埋得更低。
“其他有什么动静?”
“据报,有……姜尚被新君姬发尊为‘师’,总领军事。周室太姒夫人与新君幼弟姬旦……似乎共掌政务。周原旧地,亦有暗流涌动。”
帝辛沉默了。他不再把玩玉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高处无声散开。
姬昌死了。那个被他囚于羑里七年,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囚笼中汲取养分,最终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荫庇了整个西陲的周伯侯,那个总是恭敬有加,岁岁来朝进贡,眼神却深不见底,让他既轻视又隐隐忌惮的老对手,被无知愚民传颂的家伙……终于死了。
按理,他应该感到快意。
一个潜在的最大威胁,一个总在提醒他并非真正天命所归、万民景仰的对照,消失了。
但帝辛心中涌起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躁郁的情绪。
是失落吗?像精心磨砺的刀,失去了最值得一斩的对手?是警惕吗?姬昌虽死,但他留下的摊子,那个在他治理下日益凝聚、兵精粮足的周国,那个隐隐已成西方诸侯盟主的势力,还有那个据说汇聚了天下奇士的班底并未随之消散。而且……永宁很可能就在那里,天命人……汇集天命……
甚至,可能因为新旧交替的混乱,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危险。
至于新君姬发。
帝辛想起他,那是个沉默、隐忍、眼神深处却藏着狼崽般狠戾的年轻人。伯邑考的死,或许没有彻底击垮他,反而在他心里种下了更深的毒种。如今他继位了,身边有能人异士,有野心勃勃的太姒,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兄弟……
“太姒……姬旦……”
帝辛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周室内部的权力斗争,他乐见其成。
但若是太姒这个女人,借着幼子之名彻底掌权,整合周室力量,会不会比年迈的姬昌、或者心结深重的姬发,更加麻烦?
他记得这个女人的一些传闻,果决、有手腕,且有莘氏一族……对商室……未必真有敬畏。
“东夷战事如何?”
他忽然转换话题,问向负责军事的恶来。
恶来身形魁梧,声如洪钟:“回大王,吾军已破东夷三处大寨,俘获甚众。然其残部退入山林,凭借地势负隅顽抗,清剿尚需时日,粮草军械损耗……亦巨。”
又是损耗。
帝辛眉头紧锁。
东夷就像一块坚韧的牛皮糖,嚼之无味,弃之不甘,还不断消耗着帝国的血肉。若非为了打通东向通道,获取更多奴隶与财富以支撑他庞大的工程,他或许早已……
“传令。”
帝辛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东夷前线,暂缓深入清剿,以巩固已占之地、震慑残部为主。节省出的兵力、粮秣,向西线、北线倾斜。尤其是西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给攸侯喜、黎侯他们增兵!加强对周室方向的监视与压迫!余一人要看看,姬昌一死,那些平日对西伯阳奉阴违的诸侯,还有几个敢死心塌地跟着姬发小儿!”
“大王英明!”
恶来、费仲等人连忙附和。
这是帝辛向来常用策略,以强大的军事压力进行试探与威慑,同时利用外交手段分化瓦解潜在的敌对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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