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说带她去找暮雨玩,烟织以为他是随口哄人的,没想到马车当真一路朝南安城去了。
白鹤药庄坐落在南安城的西市周边,临近市井街巷,庄子不大,院墙是白灰抹的,远远就能看见几株老杏树从墙头探出来。
烟织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呛咳声和急急的脚步声。
门从里头被人撞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捂着嘴冲出来,衣襟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跑到院墙根底下扶着树干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身后跟出来一个黑袍男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手杖,面容俊逸但此刻五官皱在一处,用袖子挡着嘴,步子踉踉跄跄地也往墙根底下奔,两人并排蹲在那儿,一个干呕一个灌水。
苏昌河站在门口,挑了挑眉,往里张望了一眼。
烟织跟着探头看去,只见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摆着几只碗碟,里头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来原先是什么颜色了,黑的绿的糊成一团,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
苏暮雨站在桌边,白衣如雪,面容一如既往的清俊,手里还端着一只汤碗,脸上的表情是明明白白的茫然和无辜。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苏昌河和烟织,目光亮了亮,抬手朝他们招了招:你们来了?正好,我煮了莲子羹,还热着。
他话音未落,墙根底下那个黑衣男子艰难地回过头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抗议,像是什么话被噎住了一般说不出来。
白衣女子虚弱地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求求你别再提那个羹了。
苏暮雨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眉心微微蹙起来,语气里带了点认真的困惑:真的很难吃吗?我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啊。
最后那碗鸡汤,烟织也没能尝上。
苏暮雨端着碗朝她走过来的时候,白鹤淮正蹲在墙根底下拿水漱口,那个黑袍男人靠在杏树边揉着胃,两个人一齐朝烟织拼命摇头。
苏暮雨没看见,他走得很稳,汤碗托在掌心,像端着一件稀世珍宝。
烟织正要伸手接,苏昌河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捞过那只碗,端起来就喝。
喝得很快,三口两口见底了,放下碗的时候面不改色,还朝苏暮雨笑了一下:好喝,暮雨手艺又精进了。
苏暮雨听了,眉眼舒展了些,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苏昌河转过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他走到烟织旁边,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烟织看了他一眼,从他发白的嘴唇上收回目光,伸手从袖中摸了一粒消食化气的药丸递过去。
苏昌河接过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靠在院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脸上那股子青气才慢慢退下去。
白鹤淮漱完了口,擦着嘴角过来,看着苏昌河那副模样笑得弯了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大家长,好气魄。那碗汤我和苏喆一人只尝了一口就跑了,你一个人干了整碗。
她说着又转过来看烟织,眼睛亮晶晶的,你别走,在这儿住些日子吧。药庄里清净,药材也多,咱们可以聊聊方子。
烟织还没答话,苏昌河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她住哪儿我住哪儿。
白鹤淮瞥了他一眼,也不跟他计较,带着烟织往庄子后面走,去看给她准备的房间。
烟织走在廊下,看着院里新翻的泥土和晾架上铺开的药草,忽然问了一句:白姑娘,暮雨公子为何住在药庄?
白鹤淮脚步顿了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又被她轻快地压下去了:我爹姓苏,是苏暮雨之前的上一任傀,苏喆。喏,那边那个拿手杖的黑袍子就是了。
烟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杏树底下那个面容俊逸的黑袍男人正弯腰捡方才被他们跑丢的那根手杖,动作间衣裳的褶皱里露出了半截素白里衣的衣领。
他直起身来,隔着院子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招呼,又像只是确认一眼,然后拄着手杖慢慢朝药圃那边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杏花落了几瓣在石桌上,苏暮雨正蹲在井边洗碗,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白修长。
苏昌河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大约是那粒药丸起了效,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烟织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什么。
白鹤药庄的第三日,本来很平静。
烟织和白鹤淮在药房里对着一本残方讨论了半个时辰,正为其中一味药的炮制手法各执一词,门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了。
苏昌河站在门口,呼吸微促,面色还算正常,但眼底那层光泽不太对。
他看了一眼白鹤淮,又看向烟织,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急事,先和我走。
白鹤淮还没反应过来,苏昌河已经抓住烟织的手腕把人带出了门。
速度很快,衣摆带起的风把桌上几张药方吹得飘了起来,白鹤淮伸手按住纸角,抬头时门口已经没人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鼻尖微微动了动。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甜的,带着点花香气,像是她前两日配的那批药。
她眉头慢慢拧起来,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想到烟织的医术她又稍稍放下心。
可想到苏昌河那股子拉着人不放的劲头,她又把心提了起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往药庄前院走,找到正坐在井边洗药材的苏暮雨。
问了苏暮雨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段日子白鹤药庄过得热闹。
自从苏暮雨来了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慕名来看病,男的女的都有,排着队在药庄门口等着他搭脉问诊。
可苏暮雨毕竟不是大夫,他只管打杂,慢慢白鹤淮也看出来了,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来的人多了,里面就掺了些别的。
有几位妇人,面色红润、身强体健,既不咳也不喘,寻了个由头把苏暮雨单独叫到廊下,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问起一样东西,合欢散。
说是想添些夫妻情趣,听闻白鹤药庄的药材地道,便来碰碰运气。
白鹤淮知道这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倒不是没见过求这类药的,可这么直接找到她门上来的,还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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