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的药铺后院,槐树底下挂了几串红绸,是烟织自己系上去的。
风一吹,红绸子飘飘荡荡的,衬着满院绿叶子,看着倒也喜庆。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石桌擦干净了,想了想又从屋里搬出两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摆在廊下,白的碎花一簇一簇的,香气细细的,被风送得满院子都是。
婚礼定在十日后。
苏昌河走之前说好了,到一定带着胜利品提前回来。
烟织也没催,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婚礼那天,九霄城难得放了个大晴天。
南街巷口从头到尾扫过了,苏记药铺的门板卸下来,门槛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是王婶带着几个街坊过来帮着贴的。
红绸从院门口一路牵到后院槐树下,树底下的石桌上摆着果盘和喜糖,满满当当的。
来的人不多,暗河那边来了些要紧的人物,白鹤淮带着苏喆一大早就到了,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烟织看灶上的菜,苏喆拄着手杖站在廊下,面容沉静地看着院里的热闹。
吉时快到了,苏昌河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暗红的新郎吉服,袖口绣着细细的云纹。
他站在槐树下头等了一会儿,目光往院门口望着,嘴角一直弯着。
苏暮雨站在他旁边,难得也穿了一身浅色衣裳,头发束得齐整,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紧张?苏暮雨低声问了一句。
苏昌河偏头看他,笑了一声:紧张什么,人都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院门推开了。
白鹤淮搀着烟织从屋里出来,引着她一步一步穿过院子。
烟织今日换了身红嫁衣,料子是苏昌河从宝库里单独挑出来的,质地极软,走动时裙摆像水一样荡开。
她头上没戴太多首饰,只簪了那枝梨花簪,梨花上的碎宝石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眼看了看站在槐树底下的人,抿了抿嘴,没笑,但眼角弯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苏昌河看着人走过来,喉结动了动,半晌没出声。
拜天地、敬茶、谢宾客,一套走下来也快。
烟织的茶敬过去,苏昌河接了,低头抿了一口又递回去,指腹擦过她的指尖,烟织瞪了他一眼,他笑得开怀。
礼成之后苏暮雨走上前来。
他从身后的随从手里接过一只狭长的木匣,深色木头,边角包着铜皮,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旧色。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剑匣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无双剑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鹤淮捂了一下嘴,苏喆在廊下慢慢直起了身子。
无双剑匣,那是无双城的镇城之物,十八剑阵从中出,剑无敌当年便是凭着这匣子纵横江湖多年。
原来婚礼前,苏暮雨已经踏上了去无双城的路。
他问剑无双城,十八剑阵,阵中剑影如林。
最后一剑破阵而出的时候,剑无敌手中的长剑断成两截,落在地上铮然作响。
苏暮雨收剑入鞘,站在剑阵中央,衣摆上沾了血,是他自己的,也是对手的。
剑无敌低头看着地上断剑,沉默良久,终于说了一个字:败了。
同一天,苏昌河领着暗河的人对无双城发起了攻城。
半步神游的修为压在那里,暗河的杀手又都是刀尖上舔血惯了的,战力悬殊得毫无悬念。
攻城只持续了半天,无双城的防线便土崩瓦解。
远远近近收到消息的人马还在路上,怒剑仙和儒剑仙得了讯息赶来救援,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无双城已经换人了。
儒剑仙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清楚这桩恩怨的来龙去脉,也知道无双城当年做过什么。
他在城外站了片刻,调转马头走了,连城门都没进。
怒剑仙看着城头那个持剑而立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城下那个负手站着、一身玄衣的年轻人,懒得再费力气,回头冲手下人一摆手:回吧。
一行人沿着来路离开了,马蹄声渐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烟织在九霄城忙着试婚服、定菜式、看花样子的时候,苏昌河和苏暮雨已经带着无双城一半的财宝和无双剑匣,踏上了回程的路。
烟织看了苏暮雨一眼,又看了看苏昌河。
苏昌河伸手接了。
苏暮雨退回去,站在了宾客席的第一排。
接下来是苏昌河的客套话。
他站到院中,手里还端着方才敬茶的茶碗,他看着院里来的那些暗河的旧部、新收的骨干。
今日是我苏昌河大婚,正好也借这个场合,跟诸位说几件要紧事。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负手站着,暗河从今日起,不再接杀人的生意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大家都知道,自他上任以来,那些不听话的、有异心的、还想抱着老规矩不放的,早就被一一料理干净了。
如今留在暗河的人,都是信服他的。
苏昌河接着说:苏家以后接保镖的活。本就是顶尖的近身刺杀流派,贴身护卫、近身制敌,把取命换成护命,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念头罢了。往后整个江湖,论安保护卫,暗河苏家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说完这话,底下几个苏家的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浮起笑意,有人已经点起了头。
慕家,苏昌河又看向人群中一个身影,慕家手里握着全天下最广的情报网,各地珍稀药材长在哪里、什么时令采最好,没人比你们更清楚。往后做养颜护肤的膏脂药露,从原料到销路都握在自己手里。
慕青羊抬手摸了摸下巴,像是已经在盘算第一批货的方子了。
谢家,苏昌河转向另一边,你们辨水脉、熟悉所有隐秘水网的暗礁、暗流,能避开官府关卡和水匪,走别人不敢走的水道,往后漕运走谢家的船。”
谢家那边有人咧嘴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拐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苏昌河说完,把石桌上那碗茶端起来,举了举:往后暗河不做刀口舔血的买卖了,咱们换条路走。诸位信我,我会带领大家走向彼岸。
他仰头把茶喝了,碗底朝下亮了亮。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就连成一片了,噼里啪啦的,把树上歇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白鹤淮拍得最起劲,苏喆站在廊下,手里的黑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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