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街道办接到通知，要配合县卫生防疫站搞春季爱国卫生运动。程秋霞和张盛慧连着三天跑遍了辖区，检查卫生死角。
这一查，查出了事儿。
“不对劲。”张盛慧翻着记录本，眉头拧成疙瘩，“秋霞，你瞅瞅，这个月光是咱们街道，报上来闹耗子的就有十七户。公安局家属院那片最严重，老孙家说一晚上能逮着三四只。”
程秋霞接过本子看。确实，往年春天也有耗子，但没这么猖獗。她想起前几天去机械厂家属院调解时，墙根底下那些黑溜溜的耗子洞。“怕是跟开春有关。”程秋霞说，“化冻了，耗子从野地往屋里钻。我得跟防疫站说说，多发点耗子药。”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吼：“我打死你个败家娘们！”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骂。
“那边咋的了？”程秋霞抬脚就往那走，张盛慧赶紧跟上。
声音是从公安局家属院后门那边传来的。到了地方，只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两口子打架。男的是公安局的司机老陈，女的是他媳妇刘玉梅。两人都三十多岁，这会儿脸红脖子粗，老陈手里攥着根笤帚疙瘩，刘玉梅手里抓着本撕烂的作业本。
“咋回事？把手里的笤帚疙瘩放下！你还想打人咋的！”程秋霞挤进去。
刘玉梅看见她，哇地哭出来：“程主任你给评评理！我家小宝数学考六十分，他爸回来就揍孩子！我拦着，他连我一起打！”
老陈气得哆嗦：“六十分！全班倒数！我老陈的脸往哪儿搁？你整天惯着他，都初二了作业不好好写，就知道玩！”
“我惯着？你咋不说你天天不着家？孩子作业不会，我初中都没念完，我咋教？”刘玉梅把撕烂的作业本摔地上，“你就会打！打死我们娘俩算了！”
“哎呀，孩子学籍成绩不好你俩打起来有啥用啊？”
“是啊，而且你家孩子也不是那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家那自行车前几天还是这孩子修好的。”
“就是啊，那数学不好，语文全班第一你咋不说啊？那作文写的鼎鼎有名的。”
“就是的，算了算了。你一天不着家，春梅又是顾家又是带孩子的，还给你家老爹老妈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够仁义的了。你冲人家春梅撒什么火？你自己照顾过谁啊？”
周围邻居劝的劝，拉架其实也带着看热闹的心思。这老陈家打架不是一回两回了，多半为了孩子学习。
程秋霞弯腰捡起作业本，翻了两页。二年级的算术题，确实错得多，但孩子字写得挺工整。她抬头看看老陈：“陈师傅，打能打出好成绩？”
老陈憋着气：“那咋整？这小子不上进！”
“不上进你教啊。”程秋霞说，“你是他爹，你教他。光打有啥用？越打越怕，越怕越学不好。”她转向刘玉梅：“你也别光哭。孩子学习不好，着急，可着急不能当饭吃。街道办有扫盲班，你要有空，也来听听，学了才能教孩子。”
两口子都愣住了。老陈手里的笤帚疙瘩慢慢放下，刘玉梅也不哭了，抽噎着抹眼泪。
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个声音：“哎呀，这都围在这抽啥热闹呢？”
李风花挺着大肚子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快生了，身子重，走路得一手托着腰。张盛慧赶紧过去扶她：“你咋来了？这闹哄哄的。”
“我请了产假，今天上办公室交材料。”李风花喘口气，看看老陈两口子，“又为孩子学习打架？要我说，孩子健康长大就行，学习嘛，慢慢来。”
老陈看见李风花这么大肚子还来劝架，有点不好意思了：“李师傅，我……我这不是着急嘛。”
“着急有用？”李风花摆摆手，“我家向阳，学习也就那样。可孩子懂事，知道我俩上班累，回家做饭洗衣裳。我觉得挺好。这人呐，各有各的长处，不能光看分数。咱不能光论成绩分数。”
这话说得对，周围人都点头。老陈家对门赵婶接话：“就是，老陈你消消气。我家那小子当年学习也不好，现在不也在钢厂干得好好的？”
一场风波慢慢平息了。程秋霞让老陈两口子先回去，说晚上她去家访，看看孩子学习到底咋回事。
“风花，你请假你那食堂的工作……”
“王大妈就别想啦，我生完就回来，先让临时工顶着。”
“啧，你说你这都多大年纪了，生了孩子在家呆着照顾孩子多好，上什么班啊。”
“我生我家向阳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了，这食堂的工作可比下地轻巧多了。王大妈就别惦记了啊。”
人群散了，李风花才跟程秋霞和张盛慧说正事：“秋霞，盛慧，我正要去找你们呢，我跟你们说个怪事。”
“啥事？”
“我们食堂新来个临时工，姓吴，三十来岁，干活挺麻利。可最近怪了，上班总打瞌睡，切菜差点切着手。”李风花压低声音，“我问他咋回事，他说家里闹耗子，一晚上窸窸窣窣的，吵得睡不着。我说你下耗子药啊，他说下了，不管用。那耗子精着呢，药放哪儿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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