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到了奇肱国。奇肱人和一臂人正好相反——他们也有一条手臂,但有三只眼睛。两只眼在正常位置,第三只眼竖在额头正中,比两只正常眼睛大一圈,瞳孔是竖的。文渊到奇肱国时,一个奇肱人正用第三只眼盯着天上的一朵云看。文渊抬头看那朵云,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朵云里藏着一场暴雨,”奇肱人指了指天空,“大约一炷香之后到,下两炷香功夫,然后转晴。我的第三只眼能看到阴阳二气的变化。”
一炷香之后,暴雨如约而至。两炷香之后,雨停云散。文渊对这个第三只眼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识。
奇肱人骑的马也很特别——文马,浑身雪白,鬃毛是浅金色的,跑起来时鬃毛在风中飘散如丝线。奇肱人告诉文渊,文马通人性,不用缰绳就能听懂骑手的意图。
奇肱国还有一种怪鸟,两头,赤黄色。
那只双头鸟蹲在文马的马头上,两个脑袋同时低头啄理自己的羽毛,彼此从不争抢,动作协调得像一对跳了一辈子双人舞的舞伴。
文渊观察了好一阵发现,这鸟的两个头有一个有趣的分工——左边那个头负责警戒,右边那个头负责觅食。左边头总是昂着,眼睛四处扫视;右边头则不停地在地上啄来啄去,找虫子吃。“这鸟叫双头赤黄,我们这儿养来当看门鸟的,”奇肱人介绍说,“一个头看白天,一个头看晚上。晚上左边头睡觉,右边头继续盯着。”
文渊试着靠近,左边头立刻转向他,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啼叫;右边头则继续埋头吃虫子,完全不管。文渊对奇肱人的养鸟技术刮目相看。
离开奇肱国之后,文渊沿着一片荒凉的碎石坡往北走,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干燥,风中夹杂着细微的沙粒,打脸上生疼。走了大约一天半,他在一处山口前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山口正中央,身形魁梧如山。他没有头。
脖颈之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碗口大的旧疤——不是新伤,伤口早已愈合,皮肤包着骨茬长成了一个浑圆的球面,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暗红色。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双乳变成了两只眼睛,左乳是睁着的,眼珠浑圆而明亮,瞳孔里燃烧着某种永不熄灭的光;右乳闭着,像是睡着了。肚脐变成了一张嘴,厚实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整张嘴在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左手持着一面盾,右手握着一柄巨斧。盾面上刻满了古老的云雷纹,边缘参差不齐,被无数次撞击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凹痕。巨斧的斧刃宽大如簸箕,锈迹与干涸的暗色血迹交错斑驳,斧柄被掌心的汗和血浸透了无数遍,表面包着一层深褐色的老浆。
刑天。断首。
文渊在山口停下脚步。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发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来自本能的战栗。刑天的肚脐嘴合上了,然后他的左手——那只持盾的手——微微抬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动。
盾牌先横了过来。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云雷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道白光。巨斧随后扬起,从后往前划出一道沉重而缓慢的圆弧。斧刃破空,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炫目的技法,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道。那柄巨斧落在地上,碎石飞溅,地面震了一下。
刑天的眼睛——那只左乳之眼——猛地睁大。他开始跳舞。
不是跳舞,是舞干戚。那是战舞。盾与斧交替挥出,每一个动作都包含着劈、砍、挡、砸四种变化。他的双腿同时踏地,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巨斧在空中旋转,劈出,收回,再劈出;盾牌在身前横推,将无形的敌人砸退,再砸退。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盾牌和斧刃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低沉如雷,尖锐如啸。整片山谷都在随着他的战舞震动,碎石从山坡上簌簌滚落,岩壁上的裂缝在不断扩大。
文渊站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过夏后启的九代之舞——那是庄严的、华丽的、用龙吟和云盖编织而成的王者之舞。刑天的舞不是那样的。这不是在歌颂什么,也不是在纪念什么,而是在反抗。他的盾拍碎的是敌人的骨,他的斧劈开的是命运本身。他的头被斩断了,但他用双乳为眼,用肚脐为口,站在群山之间,继续挥舞那柄永远不会放下的巨斧。
一声不存在的战吼从那张肚脐嘴中爆发。
刑天的身体忽然跃起,巨斧高高举过头顶——那本应是头的位置——然后他用尽全部力量劈了下去。斧刃砸在面前的空地上。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斧刃处裂开,沿着山坡一路延伸,碎石从裂缝中喷射而出。硝烟弥漫,碎石落地时还在冒着青烟。
然后他停了。盾牌竖在地上,巨斧斜靠在盾牌旁。刑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只左乳之眼仍然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个他曾经战斗过、争夺过、失败过、却从未屈服过的天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宿主的梦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宿主的梦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