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引擎声,在日内瓦国际机场的跑道上,由轰鸣,转为低沉的,平稳的呼吸。
机舱门打开。
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冰冷而干净的空气,灌了进来。
钱明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空无一人,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排沉默的,白色巨人。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在纽约,哪怕是凌晨四点,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金钱与欲望混合的,躁动的味道。而这里,干净,纯粹,像一间刚刚用消毒水擦拭过的,手术室。
“老板,”他缩回脑袋,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陆寒,压低了声音,“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比华尔街还瘆人?”
陆寒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习惯。”
钱明撇了撇嘴。习惯?他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这种下一秒就要被推上手术台的感觉。
一辆黑色的,挂着外交牌照的奔驰,悄无声息地,滑行至舷梯下。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标准地,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我操,这排场。”钱明嘀咕了一句,跟在陆寒身后,矮着身子钻进了车里。
车内,温暖如春。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皮革的淡淡香气。
车,平稳地,驶离机场。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幅缓慢流动的,水墨画。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针叶林,结着薄冰的日内瓦湖面,以及远处那些点缀在山间的,童话般的小木屋。
美得,不真实。
“老板,”钱明搓着手,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个老狐狸,真的会乖乖把门打开?他会不会在疗养院里,埋了一百个刀斧手,就等咱们进去,摔杯为号?”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伸手拍了拍司机的座椅,“Hey, buddy, you have a gun?”
司机像是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他会的。”陆寒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窗外那片冰封的湖面,眼神,比湖水还要冷,“因为,他埋在里面的,不是刀斧手。”
“是炸弹。”
“一颗,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
钱明噎住了。他看着陆寒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在金融市场上,打打杀杀的流氓逻辑,在这里,就像小孩子的玩具枪一样,可笑。
车,离开了主路,沿着一条蜿蜒的,私家山道,向上行驶。
路的尽头,圣萨尔瓦多私人疗养院,出现了。
那不是一栋建筑,那是一座,城堡。
古典的石质外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庄重而肃穆。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湖面的冷光。它不像一个疗养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私人博物馆。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冰冷的,电子识别门禁。
车,在门前停下。
白敬亭,就站在门口。
他比陆寒在资料里见过的,要老得多。头发全白了,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手工定制的羊毛衫,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的开司米外套。他没有拄拐杖,但他的背,已经有了些许,无法掩饰的,佝偻。
那头曾经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老狮子,此刻,像一头被拔掉了所有牙齿和利爪的,困兽。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陆寒,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混浊的,死灰。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比日内瓦的冬天,还要沙哑。
“白老先生。”陆寒回应,语气平淡。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两个曾经在资本市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此刻,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对视着。
白敬亭转过身,在门禁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请进。”
疗养院的内部,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医院的药水味,没有病人的呻吟。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噼啪作响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气。
这里,更像一个,顶级的,私人会所。
“坐。”白敬亭指了指壁炉旁,两张巨大的,单人沙发。
他亲自,从一个银质的咖啡壶里,倒了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轻轻地,推到了陆寒的面前。
“合同。”
他说。
“签了字,这里,包括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你的。”
陆寒没有去看那份合同。
他的目光,越过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落在了白敬亭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上。
“我不是来收购你的房产的。”
“我知道。”白敬亭的嘴唇,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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