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瓜州渡口。
此处江面宽三里,且有许多浅滩,但从五天前起,莱州水师日夜巡查。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全部禁止横渡。
两艘楼船点着灯,停在远处江面。
南岸水草中,推出一艘小舟。
“快快。”
有人低声催促,跳上一个汉子,小舟缓缓划动,避开莱州水师后,桨板陡然加快,可见来人急切。
两刻钟后,小舟抵达北岸。
汉子跳下船后,赶往水师大营。很快,他拿了马赶往广陵,城中已经宵禁,守军拉起弓弩。
“何人闯城。”
“江南急报。”
一座吊篮放下,把汉子带上城墙。
他没有丝毫停留,直奔都督府去,张柳已经睡下,听说南岸信使来到,披着袍子就来见客。
“大总管!”
汉子跪倒在地,脸上泪流满面。
“何事!”
张柳脸色大变,已经预感不妙。
“昨日何总管出兵,和叛军在惠山决战,兵败了,何总管战死,一万两千兵马全军……覆没。”
张柳如遭雷击,浑身摇摇欲坠。
“不是让他守城吗?”
“叛军攻苏州……”
信使并未起身,将始末一一说出,张柳听完后,脸色阴沉无比。
仆人送上锦袍,被他随手推开。
“这蠢货!”
张柳破口大骂,杜河南下不过五日,南岸算上守军,足足有两万人。这么一场仗,兵力全败光了。
“苏州刺史在哪?”
“江阴、常熟、苏州,都降叛军了。”
“真贼子!”
张柳咬牙切齿,他并非蠢人,吴郡四姓是地头蛇,这么快就投降,其中没有利益交换,打死他都不信。
只是这么一来,反攻江南遥遥无期。
他跌坐在桌案后,内心一阵疲惫,江南世家各怀鬼胎,立场摇摆不定,自己这大总管,根本约束不了。
“主人——”
老仆小心翼翼,替他端来茶水。
张柳喝着浓茶,稍稍平息心绪,道:“立刻去高邮,叫江存义回广陵。另外告诉罗山,加强码头戒备。”
“诺。”
老仆离开后,张柳呆呆站立。
杜河远比他想象的可怕,只需轻轻两刀,南岸便土崩瓦解。失去南岸兵力,北岸能挡住进攻吗?
“父亲。”
一个少女走进来,眼中挂着疑惑。
“您怎么还没睡啊。”
张柳挤出笑容,他求学多年,成婚比常人晚得多,四十岁才诞下独女张念,今年十三岁,深得他喜爱。
“有点公事,你怎么起来了?”
“看你书房亮着灯嘛。”
张念穿着身睡裙,抱着他胳膊,探头道:“又是为平叛的事么?哎呀,东国公真是个大恶人。”
张柳失笑道:“立场不同,不能怪他。”
张念撅嘴道:“父亲不许累着。”
“为父晓得。”
张柳老怀开慰,叹道:“念儿,为父身为唐臣,势要为大唐尽忠。这几天会很忙,你在家不要乱跑。”
“知道啦,知道啦,我去睡觉咯。”
张念十几岁年纪,哪听得大道理,见父亲还要啰嗦,脚步轻快离开。
张柳摇头失笑,随即看向南方。
广陵城被浓浓夜色笼罩,在长江的另一边,南岸落入敌手,在更远的岭南都督府,是否也在关注这边呢?
……
岭南,广州都督府。
闷热的风刮过庭院,落在党仁弘身上。他今年六十九岁,在岭南当官十几年,依旧不习惯这天气。
老仆很有眼力,送上清凉井水。
党仁弘饮一口水,身上闷热稍减。
“这鬼地方,连块冰都找不到。”
老仆跟他几十年,闻言笑道:“长安倒是有冰块,但御史、陛下看着,哪有您在广州舒服呀。”
“哈哈哈……”
党仁弘仰头大笑,花白胡须颤动。
在这两广地区,他就是土皇帝,这闷热气流,正是代表着权柄。
一个仆从进来,双手捧上信件。
“党督,扬州来信。”
党仁弘止住笑声,苍老的手拿过信,随即他慢慢翻看,浑浊眼中闪过精光,又转为几分玩味。
“尽忠职守,剿灭叛党……”
他随手放下信,笑道:“张柳这厮昏头了,竟想劝老夫动手。不过魏王给的条件,实在诱人啊。”
老仆替他捶肩,问道:“殿下给您什么条件?”
“世袭国公。”
老仆吸口凉气,真好大的手笔。
“那您——”
党仁弘缓缓起身,他虽年近七旬,但养生有道,依然行动自如。
“魏王如此厚爱,老夫岂能不识趣。你亲自去,传都督府令,岭南二十八府,前来广州集结。”
“诺。”
老仆恭敬应下,主人执掌岭南十年,虽年迈苍老,但无人敢忤逆。
他刚要离开,又一个仆人进来。
“党督,辽东来人请见。”
“不见。”
党仁弘决意动手,哪会见辽东的人。
仆人面露难色,低声道:“那人说,您不肯见他,将来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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