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纪黎明。
纪黎明看出她正在极力压着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在她侧后方蹲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衣料上那一点极淡的安神丸的苦香。
“殿下,”他压着嗓子,“臣在。”
她动了。
动作很小。
只是将方才整理被角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放在了膝上。
又过了几息,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你出去吧。”
“臣不走。”
“......”
“殿下若不想说话,臣就蹲在这儿。殿下想说话了,臣随时听着。”
祁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地添灯油的响动,久到更鼓敲过了两遍。
然后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提起来,又轻轻放回去了。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今年的海棠开得久。”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他从前每年春天都会让人折一枝海棠送到我宫里。”
“我十六岁那年,他在折子上写,女孩子家不该上战场。”
“后来我打赢了,他就再也没说过那种话了。”
“从那以后,他就没把我当过公主养。他把我当...当他的继承人。”
纪黎明蹲在她侧后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和那根绷了很久才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线的肩颈线条。
他低声回了一句:“陛下把殿下当作他最骄傲的成果。”
祁昭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又往下松了一线。
窗外传来初夏夜风穿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又过了许久,祁昭站起身来。
她转身时,脸上的泪痕已经被袖子擦干净了,只剩下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头看着还蹲在原地的纪黎明:“你腿麻了没?”
纪黎明诚实地点了点头。
祁昭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
她的手停在他面前。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她十六岁那年接过兵符时的姿态。
纪黎明顿了一息,然后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指微凉,干燥而有力。
他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确实麻得厉害,但那股麻意顺着后脊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没有松手。
祁昭也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那样在勤政殿的烛火下无声地对峙了一息,仿佛彼此都在确认一件不需要用语言说明的事。
最终是祁昭先松开了手。
但她松开之前,指尖在他掌心最厚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烙一枚印。
“今夜你跟我去东宫,”她说,“礼部的仪制折子,你帮我拟第一稿。”
纪黎明躬身:“臣领旨。”
大行皇帝的丧仪按祖制办理,繁而不乱。
礼部呈上来的仪程折子厚达四十页,纪黎明用了整整一夜在东宫的书案前逐条核对修订,在天亮之前将终稿呈到了祁昭面前。
祁昭看了一眼案上那沓还带着墨香的纸页,又抬头看了看纪黎明眼下浮起的青痕,说:
“你一夜没睡?”
“臣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人真疲惫到了极处,反倒失了睡意。
“那也别硬撑。”
祁昭从案头抽屉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倒了一粒安神丸放在他掌心。
“现在去西配殿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早朝,你站我旁边。”
纪黎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淡褐色的药丸,什么也没说,就着桌上半凉的茶吞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早朝,勤政殿内白幡垂落,百官缟素。
祁昭坐在御座之上朝政。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行皇帝遗志,在于清积弊、拔寒门、固边防、利民生。朕在一天,这四件事就一天不会停。”
她用了“朕”字。
满殿文武在这一刻齐齐俯下身去,殿内响起一片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臣等遵旨。”
纪黎明跪在文官队列最前面,额头触到青砖地面时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此后一个月,祁昭以大行皇帝尚未入葬前的特殊时期为窗,借着“治丧”与“守制”的双重掩护,完成了三件大事。
第一,将暗桩名单上最后一批在任官员全部拔除,以“治丧期间渎职怠政”为名。
第二,将吏部与户部的官员考核权统一收归都察院,不再经由内阁中转,等于把人事与财政两条命脉从旧派手中彻底抽走。
第三,以“先帝遗命”为由,正式将吏员轮换制的试点范围从京西路两个县扩展至全国十二路各选一县,由都察院直接督办,逐月上报进度。
第三件事的诏令发出一周后,江南东路传来第一个反馈。
试点县的秋粮征收额比去年增长了将近一成半,且没有发生任何一起因胥吏盘剥而引发的民怨。
反馈报到京城那天,纪黎明正在东宫的书房里替祁昭整理新一批地方官员的履历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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