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文问完，做好了林楠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哪知道林楠当场就骂了他一声：“笨。”
然后问他：“我爹说一个人是好人，和你说一个人是好人，效果一样吗？”
高学文一愣，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一样。”
林楠一摊手：“这不就得了。”
“你要是有权有势，放屁也有人夸是香的。你要是一文不值，说得再好听，别人也当你放屁。”
“会说话可不仅仅是会说话就行。”
林楠又问：“要是有人跟你说，你爷奶当初是有苦衷的，让你原谅，你原不原谅？”
高学文没有任何犹豫：“不可能。”
林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别有深意。
高学文心头一跳，就听他继续道：“那如果我说，你爹根本不是你爷奶的孩子，是当年战败鬼子的遗孤呢？”
高学文霍然起身：“什么？！”
林楠看着激动的高学文，不为所动，语气平稳地继续：“他们出于好心收养了你爹，后来发现了他的身世。”
“他们不敢声张，怕没人相信他们真的不知情。厌恶你爹，却也不敢真的弄死一条性命……”
“这种情况下，你会原谅你爷奶吗？”
“尤其是你知道你爷奶的父母兄弟，有被鬼子杀死的。”
高学文张了张嘴，说不出“不原谅”的话。
因为如果是这样，他爹和爷奶之间隔着的是国仇家恨。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爷奶能把他爹养大，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高学文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你胡说……我爹不是鬼子的后代。”
林楠点了点头，轻松地承认：“对啊，我胡说的。”
高学文满眼茫然，一脸懵逼：“…………”
林楠好笑地看着他：“要不然呢？我在哪儿知道你爹的身世去？”
“我只是给你演示一下，能通过语言改变别人想法，本质并不在于语言本身。”
高学文：“……”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好几遍这是干爹、这是干爹、这是干爹，才脸色难看地重新坐下。
林楠不在意他的反应，直截了当地问：“听明白了？”
“……嗯。”高学文平复了心情，这一回，他可太明白了，“想劝说别人，不在于你的话多好听，而在于你能不能洞悉这个人的性格和立场。”
想想还是心里有气，故意道：“比方说，干爹你要去上高中，想在学校吃得饱、吃得好。”
“你就算计了你大哥、二哥。”
“你大哥易怒脾气急，最在乎男人的脸面。逮着这点猛戳，你大哥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多交养老粮。”
“你二哥爱在背后算计，面上却端着一副憨厚样，他不可能明面上反对。搞定了你大哥，你二哥不反对就是默认。”
“这样一来，你上学的粮食就凑出来了。”
高学文把话说完，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和得意：“我说的对吗？……干爹？”
林楠看了他一眼，客观评价道：“还不算太笨。”
这个反应让高学文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林楠直接打发他：“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剩下的自己练去吧。”
***
村里的冬天，并不比农闲的时候清闲。
大队一入冬就组织人上河工挖渠，轮流着去，不去河工的，就往地里送粪积肥。
高学文被排了工，早出晚归累的不行。
好处就是有个更多更自然的机会和村里人相处。
高学文分析着自己的情况，把练手人员由易到难排了个顺序。
最先用心思观察接触的就是和他年龄一般大，上下工同路的人。
一段时间下来，效果还不错。
“学文，快点，走了走了！”
被他选中练手的小子现在每次上下工都要招呼他。
高学文把东西收拾好，应了一声：“来了。”
回去的路上，那小子嘴巴就没停过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鸡丢了谁家猪跑了，说了半路不带重样的。
高学文只在要紧处附和两声，就把人给哄得眉飞色舞，明明干了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精神头却足得很。
到了岔路口，还满脸不舍：“明天我还来找你啊！咱一块儿走！”
高学文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
一进院门，就看见林秋凤站在灶房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学文，交着好朋友了啊？”
好朋友？
高学文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妈，我让你给我干爹做的褥子，做好了吗？”
林秋凤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犹豫着应道：“……做好了。”
“可咱家的棉絮也不多了，妈原想着先给你做套棉衣的。”
高学文走过去，语气耐心的很：“我不要紧。我火力壮，穿旧的也冻不着。”
“开春干爹就要去上学了，我托人打听了，宿舍不暖和，咱帮不上别的忙，给个厚褥子别让干爹冻着。他不比我抗冻。”
林秋凤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之前跟我说过了，我知道。”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干爹对你好，我也不拦着你孝敬他。可这样要紧的东西，妈还是想先紧着你。”
高学文眉眼弯了弯，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暖意：“我知道妈是疼我。”
林秋凤被这一句说得心都软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忍不住感慨：“跟着你干爹玩了一两个月，人都开朗了不少。就凭这个，我也得谢谢人家。”
高学文没歇着，弯腰扛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那我把褥子给干爹送过去，早送早用上。”
林楠妈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院门响，抬头就看见高学文冒着夜色扛了个大包裹进来，吓了一跳：“哎哟，学文啊！这是干啥？”
高学文把东西放下，喘了口气，把跟林秋凤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做好了就想着赶紧送来，反正早晚是要给干爹的。这天越来越冷了，早拿过来早用上。”
林楠妈先没急着看褥子，转身给他抓了把花生塞进手里，这才解开包瞅了一眼：“哎呀！咋做这么厚实！这得用多少棉絮啊！”
她上手摸了摸，又掂了掂，连连咋舌：“你这孩子也忒实诚了，你和你妈的日子也不宽裕，做这么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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